自溪又下雪了,在学校门口的黄焖鸡店与肖荣分开,张清一个人沿街道慢慢走着。
新闻说北京今年气候异常,太行山像道屏障拦住了西南湿暖气流,雨水湿润,冬季多雪,这个月还预计有场暴雪要下。
自溪太小了,小到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口,张清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块地砖,他都曾用鞋面描摹过。
郑誉当然不会留在这个小县城一辈子,张清抬头,盯着北方灰白高远,飘着雪粒子的冬季天空,想象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他会看到一条航迹线,庞大的飞机在他头顶上空,渺小到如雪粒一般,里面载着郑誉越飞越远。
张清的世界太小了,县城里的人都是二十多年完成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一套流程,此后六七十年没有变化,每天过着重复的日子。
所以三年两年的不确定期对张清来说无比漫长,美国也像远在天边,就像农村里留守的小孩子不懂什么叫“过年时再回来”,只会以为爸爸妈妈的离开就是永别。
张清讨厌分别,讨厌到现在就开始做打算,做再也见不到郑誉的打算。
半个月很快过去,郑誉在圣诞节后第二天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临行前送给张清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郑誉走后,张清抱着游戏机在红园别墅里发了一下午的呆,收拾行李,当晚离开了别墅。
开学后日子过得飞快,张清实打实忙碌了一段时间,报到,搬行李,军训和参加社团活动。
他们寝室一共六个人,室友年龄都比他小,张清没交到朋友,但好在舍友都是文明人,不会欺负羞辱他。
张清从前独来独往惯了,像透明老鼠人一般在群体中默默隐匿是他最喜欢的生活状态,可刚开学那阵竟会感到不习惯。
好在有肖荣,两人虽不是一个学院,但时常见面一起吃饭。
肖荣告诉他现在学校里好多人都打听他的情况,相貌出众不说,还穿着一身名牌衣服名牌鞋,电脑配置也十分高端,又经常捧个最新款游戏机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还有人见他在校外出入别墅区,不知是哪里来的富家小少爷。
张清觉得自己像狐假虎威里那只狐狸,老虎都已经离开他了,但余威久久无法消失。
这是郑誉在他生活里留下的印记。
那些名贵的衣服和鞋子张清可以穿到烂为止,电脑也用烂,游戏机也是。
过年期间,许久未联系的王霞不知从哪里加上他的微信,问他今年要不要回来过年。
张清猜测她大概是听说了自己考上大专的消息,这是近三年来第一次让他回家过年,但张清还是拒绝了。
开学后,这天张清下课回来,室友们前一天相约下午打篮球,所以都不在寝室,张清把书包甩在一旁,拉上帘子,缩进床里玩游戏机。
郑誉当时送他游戏机的时候说这个比电脑操作方便,上手简单,里面只有一款游戏,就是郑誉公司的落日阳光小镇。
因为是试玩版,目前玩家并不多,张清在游戏里横冲直撞,土皇帝一样,游戏的机制是每日随机匹配队友,完成今日主线任务,如果遇到玩得合拍的,可以组成固定搭档。
就在上个周末,他遇到了他命运般的好队友,好队友游戏身法登峰造极,抽卡运气百发百中,让张清这种非洲人简直怀疑他带了挂。
最关键的是,对方并不嫌弃又土又笨,零氪玩家,零级选手的张清,连续三天主动向他发来匹配邀请。
一周后,两人就组成了固定搭档。
好队友id乔治。
张清id小土狗。
小土狗:dd
乔治:来了
乔治:今天这么早,下课了?
小土狗:对,下午没什么课
乔治:清华这么宽松?
张清一噎,之前大概是哪天说梦话告诉对方自己是清华的,他不知道信了没有,时不时就会提一句,于是张清努力维持人设。
小土狗沉稳回复了一个字:嗯
小土狗想要反击:你是哪个学校的?
乔治:我在国外的大学
张清觉得他吹牛,于是也回复道:我有个朋友是麻省牛津大学的
乔治:?
乔治:这是什么学校?
小土狗:就是国外一个很厉害的大学,别问了
看来对方也没什么文化,连郑誉的大学都不知道,张清也不愿多说,毕竟事关郑誉。
郑誉现在就像张清一块压箱底的宝贝,时不时会在夜晚拿出来摸摸亲亲,但张清知道,郑誉已经离他很遥远了,这个事实又会令他时常心碎。
两人聊完天,便一前一后地去搭乘城际列车。
游戏画面里,日暮时分,橙紫色的天空如梦如幻,点缀着晶莹的星子,空荡静谧的小镇只有他们两个小人一蹦一跳地向远方跑去。
城际列车不过是小镇边缘的一段废弃铁轨,需要垫几个箱子跳上去,再自己操纵列车行驶。
张清每次都跳不上去,认为这是技术流主播才能操作的,乔治一开始很绷不住地告诉他这是基操,张清不信,之后乔治每次都让张清踩着他跳上去。
两人打了一个多小时游戏,张清听到帘子外有动静,是他的室友们回来了。
小土狗:明天再玩吧,我室友他们回来了。
乔治:他们管你打游戏?
小土狗:不管,但是我不好意思影响他们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