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瑾知勉力抬起手臂,干脆利落地褪下那件早已血迹斑驳、破烂不堪的囚服。多处衣料早已和皮肉伤口死死粘连,本就残破的囚服,被血痂绷得凹凸不平。
换作旁人这般模样,多半形同乞丐,可沐瑾知骨相容貌太过出众,纵然一身狼狈,依旧透着一股落难贵公子的清冷气韵。
他动作粗暴,衣料剥离之处,刚刚勉强凝住的伤口再度被硬生生扯裂,猩红的鲜血缓缓往外渗,顺着脊背蜿蜒流下。
顾桑知站在一旁看着,都感觉肉痛。可沐瑾知好似痛感麻木一般,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唯有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才泄露他正承受着钻心的痛楚。
待到那片白皙的脊背全然展露在眼前,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痕赫然映入眼帘,顾桑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的地方皮肉翻裂,露出血红的嫩肉;有的结了暗褐血痂,还有数道伤口仍在不断渗出血珠。
这般重伤,方才竟还能强撑着同自己从容沟通,不愧是天命之子,生命力旺盛。
顾桑知定了定神,握紧手中伤药,缓步上前,低声提醒:“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动作快点。”沐瑾知不耐回道,声音略显虚弱
“好。”
顾桑知应下,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将药粉轻轻撒覆在伤口之上,尽量不去触碰开裂的皮肉,生怕再造成二次创伤。
一刻钟过后,顾桑知才再度抬头 :“好了。”
沐瑾知闻声,当即就要拿过衣衫披上。
“别乱动!你这般动作,我好不容易敷好的药粉全都要蹭掉了。”顾桑知伸手将他按住。
沐瑾知眸光微冷,语气带着几分警告:“顾夫人,我并无衣不蔽体的癖好。”
“我来。”顾桑知伸手扯过囚服,“抬手。”
沐瑾知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妥协,依言抬起双臂。
帮他将两只手臂依次套入衣料,顾桑知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方才还不觉怎样,真动手替人穿衣,才察觉这份差事需要格外贴身,不由得有几分不自在,手忙脚乱地系好腰间布带:“好了。”
心底暗自反省,自己考虑不周。
“嗯。”沐瑾知淡淡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重新趴卧在干草堆上。
顾桑知见他这般模样,稍稍释怀,想来他同席文玥一般,是将自己视作长辈看待。
牢内弥漫着潮湿霉闷的血气,又混杂着淡淡的药粉气息。
沐瑾知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桑知身上,低声发问:“所以你究竟是如何同秦赫调换牢房的?莫非这天牢之中,也安插了你们的人手?”
“没有。没听过一句老话嘛,有钱能使鬼推磨。”
沐瑾知眉头紧紧拧起,“入天牢的犯人一律要搜身更换囚服,又没有人前来探监,你的钱财藏在何处,才能躲过层层盘查?”
顾桑知微微一顿,随口答道:“我将银票绾在发髻之中,才侥幸逃过搜检。”
天牢中,倘若不是还有蚂蚁友军时不时传来各类八卦,长久在此,人怕是迟早要被逼得心神失常。
范景书得知顾桑知入狱的消息,第二日便来了,靠着先前打点好的门路,被获准探监。
牢栏之外,范景书目光很快追寻到顾桑知身上,险些脱口唤出师父二字,余光扫到一旁的沐瑾知,慌忙及时改口:“顾~夫子,你可还好?”
顾桑知听到喊声,抬眼望见他,神色略感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都被关入天牢,我岂能不来。”范景书说得理所应当。
“我这边并无大碍,长话短说。”顾桑知压低声音,“你替我给月影阁传信,务必寻回贺倾宇,尽快处理京都药王谷药铺遭人打压之事。”
“我记下了。”范景书重重颔首,又开口问道,“那您什么时候出去?”
顾桑知心底暗自无奈,想来在这位徒弟心中,自己便是无所不能的高人。来去自如!
“时机尚未成熟,待到时机一到,我自会脱身。”
“好,那我便在外边等你。”范景书听她这般讲,也不曾质疑。
他身子往前凑近铁栏,压低声音:“师父,我早就想问了,这副模样,是你假借减肥之名,幻化出来的新皮相吗?”
顾桑知额角青筋微跳,没好气地低声呵斥:“废话少说,快走。”
范景书只得悻悻离开。
一旁始终默然听完全程的沐瑾知,这时才缓缓开口:“你和户部尚书家这位范少爷,倒是交情匪浅。”
“我曾经当过你们的夫子,不记得了?”顾桑知打着马虎眼道
沐瑾知眸光沉沉,继续开口:“若是贺倾宇不幸出事,你打算如何?”
顾桑知眉宇骤然一凝,语气笃定:“不可能,他那么厉害,谁能伤他!”
自与沐瑾知在小院敲定交易,夙芜便行事果决地目标直指手握重权的兵部尚书霍怀山。
夜色还未完全笼罩京都,他悄无声息地潜到守备森严的尚书府外。府内灯火通明,侍卫往来巡守,岗哨层层密布,寻常刺客根本难以靠近半步。
夙芜身姿轻灵,避开一处处暗哨与机关,利落翻过高墙,落入院中僻静角落。稍作休整,他迅速换上一身粗布仆役衣衫,混在往来奔走的下人之中,不动声色地在尚书府蛰伏下来。
他暗中熟记府内路径、换班值守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