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家父曾同臣女说起此事,臣女劝过他,只可惜家父仍旧一意孤行,冒犯了圣上和南安王,如此,也是咎由自取。”
“这么说来,你知道他今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皇帝眉眼一敛,露出几分危险的气息。
“家父确是只同臣女说起过,臣女也从未外传。”苏禾坦然承认道,她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真是有意思。姜冽央笑意盈盈地看着这群人,真是出乎意料地有趣。
“你可知罪?”姜冽央出声道。
“知而不报,自是重罪,望陛下责罚——”
一心求死?姜冽央笑着,语重心长地说道:“年纪尚小,尚且不明事理。”
说罢,她抿了一口茶,等待着皇帝做出的裁决。
“既如此,”皇帝想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做法,“不如你随苏尚书一同去吧——”
听到这命令,苏禾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如愿了。可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替他数着数,若是撑过了,再送你父亲一程,也算是尽孝了。至于你这条命,来日再看吧。”
似五雷轰顶,苏禾只觉得眼前一黑,竟也落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了。往后的日子,她笑了,往后哪还会有她的容身之所呢。
父亲,您这一步,可曾为我着想过。
“之后,我不会是你的父亲,而你只是苏家的棋子。”
她的耳边响起了这句话,只觉得眼前变得朦胧,她看见了刀刃的寒光,在眼中劈出一条杀路。她的手像是着了魔一般,极力趋向它。
突然,手臂振翅的蝴蝶,被陨落的冰锥狠狠往下压。一句话轻轻落在她的耳畔:“你忘记你身后还有你的族人了吗?”
族人……一滴泪滑落,眼前人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她的心像是被牵动了一般,连带着身躯在颤抖,双臂在震栗。
忽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眼前人头顶的玉簪,猛地扎向自己的咽喉。
痛意渗进五脏六腑,心随之碎落,扎向躯骸。
滚热的血液落在她的眉睫上,像是濒死而舞的蛱蝶。血色的世界在一步一步摄取她的生命。
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这具空虚的身体里流逝,她挤出最后一抹笑。
哼,族人,便随我去往地狱吧……
父亲,我终究是先您一步……
云稚双眼空洞,只觉着酸涩无比,豆粒大的泪珠不停掉落,稀释着血色。
——
艳阳当空,风掠鸟动。
曦光笼着血色,盎然的生意在流动中迸裂。
万籁无声时,棍棒破空声便愈发刺耳。时而走过一群行色匆匆的人,嘴中议论纷纷。
苏尚书听得真切,好像是有人死了。
而他,也快了……
数十载尘封的记忆被掀起,从眼前一幕幕滑过,停在年少时有人对他说的那句话上:“你不过只是苏家的一颗棋子罢了。”
棋子,如今已是弃子。
苏家人如今对他应已是万分唾弃,他们的命运在今日会跌至谷底!他想到这儿,笑容伴随着血液一同渗出来。
而苏家的另一枚棋子,是他的女儿——是他亲自指定的人。
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呢,想让自己的女儿跟他一样,却又期待着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期盼她能反抗、逃离,甚至报复他,报复苏家。
可事与愿违,这颗棋子很听话,让她杀人,她手起刀落,将那颗头颅奉上;让她跳入另一个火坑,她也乖乖地顺从了。
看来,是他太过执拗了,到头来害人害己。
而今日之筹谋,便是对苏家的反击——他没想着活着,那么苏家日后亦别想舒坦地过下去。
最好,全给他陪葬。
而他的女儿,站在了这笔交易的安全区——他信那人的承诺,因而在朝堂之上便更多了几分义无反顾。
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就这样吧……最后的一幕停在了女儿灿烂纯真的笑靥上,那时,她八岁。
是他一步一步毁掉了这一切……
他的眼睛一直未阖上,里面盛着复杂的情愫,告诉来人,他曾真切地活着。
直至执刑的人感受到这具老枯的身躯愈发僵硬,熟练地探了下他的脉搏,轻飘飘落下一句:“死了。”
至此,棍棒方才停下。
于是他们又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具尸体。
而乱葬岗总是会成为他们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