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策安今夜睡得并不安稳,似有千百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头颅上,插在他的咽喉中。
干涩、酸疼,是他发不出声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注视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安在穿着截然不同衣裙的身躯上,慢慢逼近他。
他的意识愈发模糊,眼神涣散,以至于难以忆起她们的名字,也无法分辨她们究竟是否为同一人。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可他却听不真切。于是他奋力朝她们走去,想要弄个明白。
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瞬,其中一人面带愤懑地慢慢后退,另一人神色平静地原地等待着。
因而等他走近时,那道声音便分明地回响在他的耳畔。
“地狱在等着你——”
凭心而言,这话在他心底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
自他孩提时,就有无数人或是对他说过、或是对他亲近之人说过这类话。
每每他将利剑抵在那些人的脖颈上时,他们总会一反常态,往日的谦卑被脸上的狰狞所吞没,而后气急败坏地将自己学过的诅咒词藻尽数吐出,其中便不乏这一句。
起初,魏策安还会认真听一听他们的狗嘴里能吐出怎样的象牙了。可是听多了,便知道这些人反反复复总是老一套,甚至连他都能猜出他们的下一句了。
这样便没有新意,也不好玩了。过于乏味的杀人,也会折磨自己。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招数。他总是会讲锋刃死死贴住他们跳动的脉搏,如若预知到他们又要将老一套的咒骂,他便会毫不犹豫一挥,连同喉咙一齐割断,这样,他们便会死死捂住喉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流满一地,那些该死的咒骂便会堵在他们的喉咙里,成为留给自己的悼词,一同坠下地狱。
倘若是听见了几句新鲜话术,他便会眉开眼笑。
但,有些人总会因此回错意。
有人以为这意味着自己或许能逃过一劫,转而便换上了那副谄媚的恶心面容。这可就大错特错了。这种侥幸心理只会惹得他愈加厌恶,下令将尸肉喂了狗。
也有“矢志不渝”的人,会朝他的笑上淬上几口,像是燃起斗志般继续骂下去,辞藻用得更为狠厉、恶毒。这时的他会欣赏地赏他们几眼,继续面带微笑地听下去,然后再给他们一个痛快。
不过,近些年来,后者倒是少数了,这个游戏也渐渐无法解乏。他也时常琢磨,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都变得千篇一律了。
总而言之,该怎么说呢,如此种种终归是无能之人微不足道的狂怒罢了,有些压根就不配入他的耳。
因而,眼前人说起这番话,就宛若棉花轻轻落下,反倒让他觉得可爱可笑。
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相同的弧度,静静凝视着她。那张朝思暮想、他曾无数次触碰到面容,此刻正露出决绝狠心的神情,说着想让他下地狱的话。
这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也恰恰说明了,她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赝品罢了,而他在自嘲。
可人是他找来的,也是他甘心沉沦,哪怕只是一具相似的皮囊,足以。
他望向她的身后,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你也对我失望了,对吗,阿枝。
未得到回应后,他的视线又移回眼前人。
愠怒、怨恨自她的眼底升起,可他看到的只会是柔情,如春水般温润的柔情,曾眷顾他的心田。
他一遍又一遍地细数着二人相伴的日子,暖曦便又一缕又一缕降临人间。
她的手腕上总簪着一朵殷红的彼岸花,娇艳欲亡,錾进他的眼眸。
她总如含苞待放的梨花,皎白地点缀在枝头,让人心生怜惜。
她的性子总似春露,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
慢慢地,她的全貌在脑海中被描摹,一点一点凝聚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他爱她,也怨她。
怨她如此狠心,甘愿弃他而去;怨她不愿等他寻来一个万全之策。
倘若当初她能道出在宫里所受的委屈,哪怕一丝,他也会将那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但她总是默默忍下这一切,直至承受不住,便握住了那把夺去她性命的匕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后来,待他细细追思往日点滴时,便会蓦然发觉,她的落寞已生根良久,只是他一直在忽视。直至她死后,他才发觉一直在给她施压的那人,竟是自己的母亲。
于是他违背了誓言——他无法手刃自己的亲生母亲,至少是现在。
说来说去,怨到最后,还是自己酿成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