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得很旺,烤肉的油脂滴入火中,激起滋滋的声响。
路易莎抱膝坐在火旁,火光将她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这两天她比以往沉默,但那种沉默与之前的抗拒不同,更像是终于褪去几分警惕和防备的野兽,舔过受伤的爪子,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便开始好奇地打量对方。
格罗芬德尔同样没有开口,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部分,只是时光太长,不够在有限的月色中将它们尽数讲完。
直到星辰重新挂上天空。路易莎抬起头来,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潋滟的湖光荡起层层水波。
“格罗芬德尔。”她唤他的名字,带着十分的郑重和决心。
格罗芬德尔将目光从火堆上抬起,对上她的视线。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格罗芬德尔敏锐地意识到,路易莎似乎要说的事情很重要,至少对于她来说非常重要,这或许正是她再三缄默,始终不肯透露的秘密。
虽然她说只是一个故事。
格罗芬德尔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间,但他看起来仍旧不动声色,像是害怕吓跑正在喝水的小鹿。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将手中翻动肉串的树枝放在石头上,然后坐直了身体。
格罗芬德尔并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路易莎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越过火堆,落在他身后那片被火光微微照亮的洞壁上。她望着那些岩壁上深浅不一的纹路,仿佛要从那些石痕中辨认出某一条早已湮灭的路。
“我告诉过你,我的故乡。”她开口,声音透着病后的一丝虚弱,“森林的冬天很长……”
她停了停,手指微微捏紧。
“……可我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冬天结束之后的事情。”
格罗芬德尔收起了一贯的笑容,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且认真,让人不敢逼视。
“春天来的时候,雪就化了。我一个人偷偷进入森林,去摘一种红色的花。那种花只在雪化后的头几天开,母亲说用它煮水是甜的。我一个人在森林里走了很远,摘了满满一兜,一点都不害怕,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如果走得快一点,就能刚好赶上晚餐。”
路易莎在这里顿住。
她垂着眼,手指在披风的绒毛上反复摩挲,仿佛那些无意识的动作能够替她分担一些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路易莎还没有靠近村子就闻到了味道。混杂着焦木的复杂味道,浓郁到让人无法正常呼吸。她的心跳如擂鼓,不知道是什么在催促着她,她一瞬间跑了起来,兜里的花撒了一路,滚得到处都是。
但路易莎顾不上捡。
当她跑上那道土坡的时候——
“……我看见了它。”
路易莎咬着牙,指节在披风下面被攥得发白。
火光在这一瞬似乎变得昏暗,又或许是洞外的云遮住了月光。
恶龙。
它正要离开。
它漆黑的尾巴从烧剩的屋顶上方扫过去,把最后一座立着的屋脊带倒。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展开,能够遮住半边天空。西边的晚霞从它的翼膜后面透过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路易莎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就像结了冰的河,底下急流奔涌,冰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她刻意地控制着,不让声音因为颤抖而变化。
路易莎等它完全消失了才敢走进村庄。她不知道自己在土坡后面蹲了多久,天几乎全黑了,直到月亮升上来,月光照亮了那片废墟。她才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闯入废墟和火海。
她的目光终于从火堆上抬起来,直直地望向格罗芬德尔。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但这火,此刻冷得像淬过冰。
那是她生活的村庄,她知道每一间屋子的位置。哪一堆灰烬是铁匠铺,哪一堆是磨坊,哪一堆是……自己的家。
她只找到了一截木剑的残片,断成了三截,是父亲最后一个冬天给她削的。还有半只陶碗,碗底是母亲画的花纹。
路易莎深呼吸了好几下,但她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高热之中,重新回到了大火之中,激荡的心绪让她无法平静下来。她只能停了下来,把水囊攥在手心。
她没有喝水,只是让水囊表皮冰凉的温度紧紧贴着她的手,仿佛那一点冰凉能让她镇定下来。
村里没有人活下来。
一个也没有。
路易莎第二天清早又回去了,她一滴泪都没有流,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番,埋在村后那棵橡树底下。那棵树也烧焦了半边,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路易莎讲述的声音几乎听不出起伏,可她的手指已经将水囊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格罗芬德尔依然没有开口,但他将自己面前的那只小铜罐轻轻推了过去,罐里还剩一些温热的茶汤。路易莎看了一眼那罐子,没有喝,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回火堆上。
再之后她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