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郑璟琴敲响房门,叮嘱他:“我要去上课了,早餐记得吃,中午我回来做饭。”
屋内,燕许绥闷闷地应了一声。
待听见门开又合上的声音后,燕许绥便立即睁眼,眼中与刚才应声时的迷糊截然不同。
反而极其清醒。
十分钟后,确定人走远了,燕许绥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下楼打了出租车到自己公寓楼下,下车后从兜里抽出一张五十的现金递给司机,不等找零便火急火燎朝里跑去。
长久不住,即使不开窗,屋里也浅浅的落了层灰。
开门时,燕许绥恍惚了一瞬,以为玄关处会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现实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带起的细碎灰尘
燕许绥眸色晦暗地扫过整个客厅,都是bao扎那一天的模样,从早晨二人去上班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回来。
而今,却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见旧物总是会思旧人,此刻思念也如洪水般汹涌不止,直到酸涩蔓上眼眶,燕许绥才回过神直奔卧室。
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总是被凃荆濯整理得整整齐齐,拉开后,最里面一个墨蓝色丝绒盒静静躺在那里,那是燕许绥准备在除夕那天送给凃荆濯的,当时答应对方换个更好的,现在新年已过,却再也没送出去。
被子整理得不见一点褶皱平铺在床上,仿佛昨天两人还在此相依而眠。
将想要到东西拿到手,燕许绥眷念地看了一眼卧室,便转身走了出去。
三个小时后,他将抵达陵城。
他要去见他的爱人了。
去机场的路上,熹光正从地平线那边温柔的笼罩整个城市。
他把时间安排得很妥当,从昨天他被邹霁谌挂了电话开始,就想怎么做了。
在那一刻,他的理智和冲动都在反复博弈,最后,还是选择了今天才出发。
直到飞机起飞,燕许绥仍在恍惚,指腹反复摩挲着口袋中的盒子,总感觉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两个小时后,飞机安全抵达陵城,这边的天依旧天寒地冻,梧桐白枝萧条,总感觉还在冬天。
还在一切都未曾发生的时候。
燕许绥落地后,直奔陵城市政府大门,他知道自己现在无法联系邹霁谌,所以只能选择这种笨方式。
陵城的寒风凛冽刺骨,卷着枯枝碎叶扫过市政府庄严肃穆的大门。
天光清冷惨白,将门前空旷的广场照得一览无余。燕许绥裹紧了单薄的黑色外套,颅顶的旧伤遇着冷风隐隐作痛,细密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太阳穴,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
他就静静伫立在大门侧旁的台阶下,姿态笔直,一如从前无数次等候任务、等候归人那般。
他不敢走远,不敢松懈分毫,目光死死锁着政府院内进出的每一个人影。
他太需要一个答案。
需要邹霁谌亲口告诉他,关于凃荆濯最后的所有细节,关于那场仓促又惨烈的落幕,关于迟来的正义与荣光,所有被他错过、被隐瞒的真相。
清晨抵达的熹光早已散尽,日头缓缓西斜。
他像特立独行的非正常人员,不少打量的目光都往这边投来后又离开。
来往的公职人员步履匆匆,车水马龙轮番更迭,门口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没有他心心念念等候的那道身影。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漫长的时光在无尽的凝望与煎熬中缓缓流逝。
风不停歇地刮着,灌进衣领,冻得他指尖泛白,四肢僵硬。
颅内的眩晕感时不时翻涌上来,带着术后未愈的后遗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喉间涌上一阵干涩的腥甜,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暮色渐沉,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政府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终于,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工作人员陆续下班,人流骤然增多。有人注意到了门口伫立许久、身形落寞的燕许绥,见他一身肃穆沉静的气场,不似路人游客,忍不住上前问询。
“同志,你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了,是找人吗?”
燕许绥抬眼,眼底沉淀着连日的疲惫与破碎,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执拗:“我找邹霁谌,请问他今天在岗吗?”
工作人员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恍然,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邹……啊,他啊,他早就调走了。”
这话犹如寒冬坚冰,狠狠砸进燕许绥紧绷了数日的心底。
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抽空,从脚底凉到头顶。
“调走了?”他低声重复,嗓音干涩得几乎碎裂,“什么时候的事?调到哪里去了?”
“上月中旬,就年后不久,”工作人员颇为惋惜的摇摇头,“年前擅自离岗加上一些别的原因,受了点处分,后面吧……唉,反正是降了级,调到别的地方了,你今天就算等一整晚,也见不到他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喧嚣仿佛骤然消弭。
风还在吹,天色彻底沉暗,可燕许绥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与荒芜。
他带着满心执念与期盼,跨越两座城市而来,最后只换来一场空等。
他紧握的手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汹涌袭来,比开颅的重创更刺骨。
他想见的人长眠不醒,他能问询真相的人杳无踪迹。
一开始,无论燕许绥如何询问对方都不肯透漏邹霁谌调职后的工作地点,无奈之下,燕许绥表面身份,对方思索良久,才说了一处办事处的名字。
临走前,还语重心长地告诉燕许绥,邹霁谌的前途大好,不应该一时冲动。
燕许绥没去邹霁谌的单位,这个点,该下班了的。
于是索性直奔邹霁谌的住处,索性当时他来过,不然茫茫陵城,他又上哪里去寻求这最后一丝牵盼。
燕许绥找了个离单元门最近的长椅,一直坐到天彻底黑透,却始终不见邹霁谌的身影。
这一夜,注定无果。
漫长的等待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直到寒风吹得他一阵颤栗,睁眼时终于看见小区路道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燕许绥立即起身,四目相对的瞬间,各种难言情绪如流水般化在二人周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跨不过的一段情。
邹霁谌上下打量着燕许绥一身行头,厌恶地皱眉问:“你来干嘛?”
“邹……”燕许绥喉结滚动,嗓子依旧只能艰难发声 。
“你别喊我。”
燕许绥话刚到嘴边,就被邹霁谌出声打断,而后无情道:“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他的话比夜里的风还凉,燕许绥却感受不到一样,近乎卑微地说着对不起。
邹霁谌满脸不耐,深深吸了口气,冰冷地目光直直望向燕许绥:“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想见你。”
“我……我想和荆濯见见。”
燕许绥的声音微弱,仿佛夜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散,但邹霁谌并不心软,反而厌弃地皱眉:“你犯不着跟我卖惨装出一副深情大义的模样,我不是凃荆濯,我既不会对你心软也不会心疼,你哪来的回——”
谁知,邹霁谌话没说完,眼前人的身子一晃,伴随一声闷响,倒了下去。
沉闷重物落地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寂静,下一瞬,燕许绥彻底失去了意识。
邹霁谌所有刻薄冰冷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脸上不耐厌弃的神色骤然僵住。
原本冷漠疏离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我靠,你别碰瓷我啊!”
然后对方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昏黄的小区路灯落在燕许绥苍白死寂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唇瓣干裂起皮,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邹霁谌心口莫名一沉,方才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难言的滞涩。
他清楚燕许绥的伤势。
开颅重伤、术后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