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垂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看向晏珣道:“随我来。”
晏珣立刻应了一声,抱起书简便跟上去,走时还不忘回头看姜执素一眼,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姜执素站在原地,气得想把砚台丢过去,但晏垂章还在,她只能硬生生忍住。
晏垂章和晏珣叔侄二人一路穿过回廊。雨后的将军府清冷干净,檐下的水声滴滴答答,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
前院那边已有亲兵候着,见他们过来,立刻侧身让开,显然早就等着。
姜衡坐在案前,手里原本捏着一页纸,听见动静便将纸放下,他也不寒暄,只把案上一封信往前推了推,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磕。
“京里的。”
晏垂章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不急不慌地将信拆开来。信不长,字却写得密,挤在一起,像是写信的人没什么耐心,一口气写完。
晏垂章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把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重新确认一遍。
看完之后,他手腕一转,将信折回原样,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停留在纸面上,这才开口:“林逋那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姜衡盯着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随即嗤笑了一声,肩膀放松下来:“我就说,他也就那点胆子。”
晏垂章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依旧:“拖住他这一阵子,我们这边就能腾手。”他说完也不再多说,显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晏珣一直站在旁边,这会儿才敢动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他目光在姜衡和晏垂章之间转了一圈,虽然没全听懂,却也知道事情暂且有了转圜余地。
他刚松一口气,晏垂章已经看过来:“王兄信里问你。”
晏珣立刻站直:“问我?”
他唇角像是有点笑意,语气轻快:“最近课业如何,可有懈怠。”
姜衡在旁边嗤了一声:“王爷那点心思,还用写信?”语气嫌弃,却也难掩笑意。
晏珣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才那点拘着的劲一下子散开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又把手放下,眼神亮晶晶的。
到底还是孩子。再怎么被教得周全,再怎么被迫离京,听见父亲来信问自己,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晏垂章已经把案上的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顺手把笔也递过去:“给你父亲回一封。”
晏珣一愣:“现在写?”
“现在写。”晏垂章看着他,语气没变,“你拖一日,他就多念一日。”
姜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写吧,省得他老人家回头又来信问。”
晏珣这回不再犹豫,走过去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提起笔的时候却停住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想第一句该怎么写。
晏垂章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写你今日做了什么。”
晏珣“嗯”了一声,这回没再停,笔尖落下,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一行一行往下走,很快就顺了起来。
他先写近日听了陆先生讲功课,又写自己午后练了枪。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添了一句,说眉州雨后天晴,城外杏花开得很好。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似乎还有很多话想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晏垂章没有催,姜衡也没有催,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一封信,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孩子写给父亲的家书。
而那封从京城千里送来的密信里,除了朝局,除了党争,除了风雨欲来的动荡,也不过藏着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惦念。
过了许久,晏珣终于搁下笔:“写好了。”
晏垂章拿起信看了一眼,只将末尾一处墨迹未干的地方轻轻吹了吹。
“很好。”
晏珣眼睛亮了一下。
晏垂章将信折好,递给韩齐,让人连夜送出去。
等韩齐退下,他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回廊尽头,那里早已没有姜执素的身影。
晏垂章垂下眼,神色不动,只是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时,忽然觉得这茶比昨夜那盏凉茶还要寡淡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