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垂章在更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姜执素原本还装着点小公子的矜持,不过走出两步便全忘了。
看到一架纸鸢,便伸手拨了一下,竹骨轻轻一颤,那只彩绘燕子便在风里摇了摇尾巴。
她笑了一声,又被旁边卖糖人的摊子吸引过去。
“这个好看。”她指着摊上一只小狐狸糖人说。
陆时宜走上前,取出铜板,替她买下。
姜执素接过糖人,举在眼前对着日光看。糖人在光里透出琥珀色的亮泽,小狐狸的尾巴弯弯翘起,倒真有几分灵巧可爱。
她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晏垂章站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只糖人上,又移到她举着糖人的那只手上。
人群渐密,他们登上了临水的石桥。
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水波粼粼。河岸那头正有人放纸鸢,一只巨大的青鸟纸鸢借着风势越飞越高,尾羽拖得极长,在日光里舒展开来,像是要从整座眉州城上空盖过去。
姜执素站在桥顶,正仰头去看那只纸鸢。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点湿凉的水气。纸鸢的影子掠过她眼底,她一时看得入神,眼睫被春光映得微微震颤。
就在那一瞬间,桥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似是有马车受惊,撞乱了桥下人群。前头的人急着后退,后头的人又往前挤,整座桥上的人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姜执素反应很快,伸手便去护晏珣,晏珣被她一把推到桥栏内侧,可她自己脚下却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青苔。
桥面临水,春雨过后潮气未散,石缝里积着水。她鞋底一滑,后腰又被人群撞了一下,整个人便向后翻去。
姜执素只觉得眼前那只青鸟纸鸢猛地歪斜,春光在视线里拖出一道破碎的残影。
下一刻,水声骤起。
“姜姐姐!”晏珣脸色骤白,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空风。
桥上顿时乱了,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河面被激起一圈一圈涟漪,很快将那一点身影吞没。
几乎是在姜执素落水的一瞬,晏垂章已越过栏侧。他入水时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没有溅起多少多余的水花。
陆时宜亦在下一刻入水,天青色衣袖在日光下一闪,便被河水吞没。
桥上乱成一团。
苏明敏脸色也白了,却不见慌乱,她一把扶住晏珣,先将他拉离桥栏,又回头吩咐:“紫罗,去马车里取干衣和披风,再叫人备热水。”
紫罗眼眶都红了,闻言立刻应声,转身便往桥下跑。
苏明敏又看向言殊:“你去前头把人群散开,叫车夫把车赶到桥下,不许旁人围着。”
言殊神色一凛:“是。”
他转身便去,只见他挤入人群中,不似寻常伙计那般慌张,反而条理清楚地拦开围观之人,又叫了两个苏家铺子里的伙计过来帮忙。片刻之间,桥下便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水面很快重新归于黑暗。
灯影碎在水里,看不清人,只余一圈圈未散的波纹。
不过片刻,水面忽然破开,一只手先出水,紧接着才是人。
姜执素被人从水下托起,呼吸一滞,河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是谁,便已经被稳稳带着向岸边游去。
晏垂章一手托着她,另一手划水,动作不急,水流在他身侧被分开,几步之间已到桥边。
苏明敏早带人候在那里,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将姜执素扶上岸。姜执素坐稳以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阵窒闷散开些。
河水冰凉,浸透了她的衣裳,风一吹,冷意便从骨缝里钻上来。
紫罗已经抱着披风和干衣跑回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明敏接过披风,亲手披到姜执素肩上,又将她湿透的发往后拢了拢。她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却还见少当家的稳当:“先披好,别吹风。”
姜执素抬眼看她,苏明敏脸色比她还白,眼尾泛红。
姜执素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
晏垂章已经上岸,他衣袖尽湿,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发尾也在滴水,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只见他走到她跟前,略一俯身,将她肩上湿乱的发拂开一点,确认她无事,便收回了手。
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然后姜执素看见了陆时宜,他也上了岸,站在稍远处,正用袖口拭去脸上的水。动作从容依旧,只是湿透的天青色衣衫贴在身上,将那副清瘦身形勾勒得愈发单薄。
他比她印象中更瘦了些,湿衣紧贴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日光下隐隐可见。
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住,见她已经披着苏明敏递来的披风,便没再说什么。
晏珣挤到前头来,脸色发白,他蹲在姜执素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没少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执素把身上的披风拢紧,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像是这时才真正觉得冷,肩头轻轻缩了一下,却仍旧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回去。”
回程时,苏明敏与紫罗一左一右扶着她。
言殊走在最前头,替他们清开路。遇到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他只是平静地看过去,少年眉目沉静,竟也有了几分不容人多问的气势。
姜执素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晏珣小跑着跟上,再后面是晏垂章,最后是陆时宜。
陆时宜走了几步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掩住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