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堂课讲的是《春秋》里的盟誓。陆时宜先讲诸侯会盟,讲一纸盟书如何成于礼,也如何败于人心。
又讲两国交兵,白纸黑字未必压得住刀兵,真正压得住局面的,是执约之人还有没有守约的胆气。
姜执素坐在案后,听着听着,心口便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于是不由得想起袖中的那封婚书。
那样薄的一张纸,被她揣在袖中,贴着腕骨,竟有些硌人。
婚书也是约,可若守约的人先怕了,先退了,先替旁人把路断干净,那这张纸还算什么?
她听得入神,连陆时宜何时停下来都没察觉:“姜执素。”
她猛地回神:“在。”
陆时宜看着她:“方才讲了什么?”
晏珣在旁边悄悄替她着急,恨不得把自己写下来的那几行字推过去。
姜执素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一横,道:“先生讲君子重诺。”
陆时宜没有接话。
她只好继续:“但诺言也要看守诺之人有没有胆气。若人先怯了,便是婚——”
她声音忽然停住,晏珣闻言茫然地抬头,陆时宜眼底却动了一下。
姜执素硬生生把那个字咽回去,改口道:“便是一纸盟书,也没什么用处。”
陆时宜却没再问下去,只是低头翻过一页书,声音温和:“这句倒是听进去了。”
姜执素低下头,受伤的掌心在袖中隐隐作疼,她却忽然觉得这疼意也不是全然坏事。疼着,反倒能让人清醒些。
散课之后,晏珣被韩齐接走。
姜执素正要起身,何与从廊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小木盘。木盘上放着一卷抄好的讲义,还有一副薄羊皮裁成的护掌。
何与把东西放到她案上,笑得很规矩:“先生说,姜小姐这几日不宜久握笔。今日的课,先生已经摘成讲义,回去看两遍,明日来口述即可。”
姜执素看了一眼那卷讲义,字迹清整,是陆时宜的手笔。看这样子,他方才上课之前分明已经写好了。
何与又将那副护掌往前推了推。
“这是先生让人找来的。薄羊皮,不碍握枪,也能挡一挡麻绳。先生说,伤口未好前,若实在管不住自己,便至少要戴上它。”
姜执素抬眼看向陆时宜,他坐在案后正在收书,神情平和得很,像这件事同他没有多大关系。
她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很会装没事。
“多谢先生。”她难得认真道。
陆时宜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袖口一掠而过:“药记得换。”
说完怕是她听不进去,又加了一句:“伤好了才能尽快习字。”
姜执素:“……”
她刚生出的那点感动,立刻被这一句压得七零八落。
她低声道:“先生怎么连这个也管。”
陆时宜将书合上。
“管不了你,总能管一管你的功课。”
姜执素一噎,闻言气鼓鼓地同他道别,然后抱着那卷讲义和护掌出了学堂,刚走到回廊下,便看见偏院那边来了个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
“姜小姐,这是小侯爷让奴才送来的。”
小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瓶军中常用的伤药,还有几块油纸包好的枣泥酥。药瓶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写得比平日端正些,却仍旧能看出写字的人不大习惯这样正经。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昨日是我混账。
姜执素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小厮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偏院那边这几日人人都知道,姜小姐同小侯爷闹了别扭。
小侯爷早起便把这匣子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又把枣泥酥添进去,说:“她若嫌药难闻不肯吃,至少还能吃口甜的。”
可这话小厮不敢说。
姜执素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回匣子里:“他人呢?”
小厮忙道:“小侯爷说……说他今日伤口疼,不便见人。”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底气。
贺连城伤口疼的时候,若真想见人,便是爬也要爬出来贫两句。如今说不便见人,无非是自知理亏,不敢来招惹她。
姜执素轻哼了一声:“他也有不敢见人的时候。”
小厮头低得更低。
姜执素看了那瓶药一眼,没有推回去:“放我院里吧。”
小厮如蒙大赦,忙应了一声。
等人走远了,紫罗才从后头追上来,看到她手里的讲义以及护掌,又看了看那只木匣,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小姐,这都是给您的?”
姜执素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看到紫罗打量这些东西的眼神,斥道:“有什么好看的。”
紫罗抱着满怀东西,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可是这东西也太多了些。”
姜执素瞪她,紫罗立刻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