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在。
晏垂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分波澜。他转过身,望向陆时宜:“先生把这些人的名字写给我。”
陆时宜看着他,没有立刻动笔。
晏垂章道:“其他的,我来。”
屋中静了片刻。
陆时宜低声道:“殿下,巡边使是奉旨来眉州协防的,背后又有林逋。若循常例,要先上奏请旨,才能查问他。”
贺连城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陆时宜的神色,又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巡边使不是地方小吏,他手中有皇命,哪怕他做了再多龌龊事,在明面上,他仍是朝廷派来协防眉州的人。
晏垂章若私自拿人,便是越权,更是亲手把把柄递到林逋手里。
陆时宜抬眼看他,声音没有半分激烈,却字字惊人:“殿下若现在动他们,京中一定会有人参你。”
晏垂章道:“我知道。”
“林逋正愁抓不到殿下的错处。”
“陛下近年对宗亲本就多疑。殿下一旦越权拿问朝廷官员,便是给了他们现成的罪名。擅权结党,清洗异己。这些话一旦到了御前,便不是轻易能洗清的。”
晏垂章抬起眼,灯影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映得很沉,像一泓深得不见底的寒潭。他问:“先生还有别的法子吗?”
陆时宜没有说话。
屋中安静下来。
贺连城按着榻沿,手背青筋凸起,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托出去的人情、送出去的书信,能用的办法他们都试过了。线索并非全无,只是每往前一步,都有人挡着。他们在外头多耽搁一日,姜执素便要在里头多待一日。
他们已经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查的地方都查了,所有线索却都断在了巡边使府前。
那人把姜执素藏得太深,深到若不撕开这张网,便永远找不到她。
晏垂章将手里的信报合拢,放回桌上:“那便让他参。林逋想要把柄,我给他。皇兄若问罪,我也认。”
屋中众人猛地抬眼看向他。
灯火之下,长身玉立的矜贵男人已然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我要先把她带回来。”
话音落下,屋中再没有人开口。
灯火明灭之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底的丝丝冷意,那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少年意气。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京中会有多少双眼睛盯住他,有多少封弹劾折子飞往御前,有多少人等着把“宁王擅权”四个字钉死在他身上。
可他还是要迈出去,因为姜执素等不起,而他也再不能让她等下去。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火亮到了四更。
晏垂章坐在姜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眉州城防图,图上被陆时宜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可疑的位置。
陆时宜则在另一张纸上渐渐列出十六个人名,从巡边使府中的副将,到掌管驿马调度的小吏,从分管北城关卡的守军校尉,到专替巡边使递送密信的幕僚。
陆时宜将能够查明的履历附在后面,籍贯、旧职、举荐之人,与林逋或巡边使有什么往来,知道多少便写多少。
再往下,是他们的性情与私事。谁贪财,谁遇事退缩,谁与同僚不睦,谁在眉州还有家眷,谁只是谋一份差事,并非巡边使的亲信。
陆时宜把这些一笔一笔写下来,像当年在金陵书院批改策论一样,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写到最后一行,陆时宜的笔停了下来。
他又想起旧驿丞署墙角那只碗,想起染血的布条和地上的鞭子。方才向晏垂章说明利害时,他还能将每一种后果都说得清楚,此刻独独不敢细想,她在那里究竟如何熬过了一日又一日。
何与见他停笔,俯身问是不是墨干了。
陆时宜摇了摇头,将纸往近处挪了些,蘸墨补完最后几字,待墨迹稍干,便把名单递到晏垂章手边。
“都在这里了。”
窗外,随晏垂章从北境回来的亲随们正在低声点兵,府里一盏接一盏的灯被拎起来。
回廊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杨花,金黄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石面上,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地撒了一把碎了的星子。
花屑被夜风吹得贴在青石地上,碎金似的,薄薄一层,像这座府里曾经有过的短暂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