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在郑副将面前不低头,可以在巡边使面前不认罪。
可看到苏玉的这一刻,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苏玉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姜执素从小不太爱哭。摔破膝盖不哭,练枪磨破掌心也不哭。被姜衡罚站在廊下背兵书时,还能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冲贺连城做鬼脸。
如今苏玉的手才碰到她,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然后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苏玉的眼圈也红了,她低下头,替女儿将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好:“母亲来迟了。”
姜执素摇了摇头。
她想说不迟,也想说自己没有大碍。母亲在金陵要照看晏珣,还要替父亲筹措粮草,无论如何都不该贸然回眉州。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我没事。”
苏玉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她握住姜执素的手,将那只小药囊放进她掌心里。
“这是我在金陵请人配的安神香。夜里若疼得睡不着,就让紫罗点一些,不许逞强。”
姜执素低头看着那只药囊。
药囊是苏玉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端正,边角还绣了一枝很小的兰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曾在床帐旁挂过这样一只药囊。
那时她嫌香气太重,总趁人不注意摘下来,藏进妆奁最里头。到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玉也不责她,只坐在榻边给她讲金陵旧事。等她睡熟了,再将药囊重新挂回帐钩上。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在母亲眼里,仍旧是那个夜里发热的时候嫌弃药味,需要人哄着睡的小姑娘。
姜执素握紧药囊,低低应了一声。
苏玉道:“你父亲那里,我会继续想办法。世子也很好,我离开金陵以前亲自去看过。苏家内院用的都是老人,明敏也把外头的事安排妥了,你不必为他担心。”
她停了停。
“你眼下只管养伤。”
姜执素看着她,忍了又忍,还是问:“母亲,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
苏玉没有骗她:“嗯,今夜便走。”
姜执素握着药囊的手紧了一下。
苏玉解释道:“我在金陵只称染了风寒,闭门休养。这个借口能瞒一阵,却瞒不了太久。世子在苏家,还有你父亲那边,都要有人盯着。林逋的人已经开始查苏家的货路,我不能离开太久。”
这些事姜执素都懂,正因为懂,她才说不出挽留的话。
她低下眼,看着药囊上那枝小小的兰花,不再言语了。
苏玉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割磨着。
她何尝想走。
她的女儿刚从鬼门关回来,满身伤痕地躺在这里。她想亲眼看着姜执素换药,想知道她夜里睡得好不好,一日究竟能吃下多少东西。
可她不能留下。
她若留下,金陵那边的粮路便少一只手,晏珣身边便少一道遮掩,北境前线便少一分撑下去的可能。
这世道把每一个人都逼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连一个母亲想守着女儿养伤,都成了奢望。
苏玉低头,亲了亲姜执素的额头,像她小时候每一次睡前那样。
姜执素闭上眼,那一瞬间,她终于没有再说自己没事,也没有再说让母亲放心。
她只是很小声地说:“母亲,我疼。”
苏玉的手猛地一颤。
站在一旁的苏明敏偏过头去,抬手捂住了嘴。
苏玉低头看着女儿,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把姜执素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一遍一遍轻轻地摩挲着。
“母亲知道。”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姜执素的额头,低声道,“母亲都知道。”
苏玉在府中留到入夜。
她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回来过,只在偏院里陪了姜执素半日。她亲自看着紫罗换药,又哄着姜执素喝下半碗药,直到药意渐渐上来,姜执素闭上眼,呼吸也慢慢平稳。
苏玉这才起身。
她刚将手抽出来,衣袖便被人轻轻扯住。
姜执素没有睁眼,手上也没什么力气,轻声道:“母亲,告诉爹我很好,让他不要分心。”
苏玉看着她,郑重点头:“好。”
“也告诉世子,功课不能落下。”
苏玉眼中还带着泪,闻言却笑了一下:“好。”
“还有……”她停了一会儿,苏玉不由得俯身靠过来。
只听姜执素道:“母亲也要早日回来。”
苏玉喉间微哽,替姜执素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好,母亲答应你。”
苏玉离开时,姜执素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只药囊,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紫罗在一旁替她掖被角,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姐,夫人会再回来的。”
姜执素望着窗上缓缓摇动的榆树影,过了许久才道:“我知道。”
母亲会回来,父亲会回来,晏珣也会回来,所有人都要回来。
而她也要好起来。
因为这世上还有太多路没有走完,太多账没有算清,太多人还在风里守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