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杀过敌军,也杀过朝廷命官。
握过长枪,也替她拨开过额前沾着血泥的乱发。
曾在校场上接住她脱手的枪,也曾在地窖里把她从发霉的干草堆上抱起来。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我若现在离开眉州,这里交给谁守?”
姜执素没有说话。
“姜将军如今还在北境。巡边使府的人虽被清了一批,城外却仍留有暗桩。你和贺连城伤还没好,陆先生行动未便,周校尉可用,却守不住整座城。”
他将手边一份城防图推到她面前:“我走之后,谁来调度城防?谁来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谁来截住林逋递往北境的刀?”
姜执素垂眼看向那图,她看见北境粮道那一段,心口顿时沉了下去。
晏垂章继续道:“眉州一旦落入林逋手里,北境的粮道就会被切断。姜将军在前线被牵制,身后再失供给,便是腹背受敌。林逋不敢立刻派兵夺城,便用圣旨逼我回京。”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她。
“只要我还在眉州,军心便不会散。他们便不敢操之过急。”
姜执素安静地听完。
这番话没有一句多余,每一个理由都经得起推敲。即便没有半点私情,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不走。
可她听见最后,还是慢慢问了一句:“所以你就准备一个人抗住这些?”
晏垂章道:“我不是一个人。”
姜执素看着他,他没有再解释,可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背对着她,把所有见血的杀阵全挡在了身前,却把将军府、眉州旧部、满城内务与粮草调拨的命脉,一丝一缕地剥解出来铺到她脚下。
他要她脚底下的路,看得分明,踩得安稳。
他没想让她躲在他身后,他只是把她尚且不能承受的那些刀锋,先替她挡去。
姜执素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她恍惚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几日,陆时宜的腿,贺连城的血,晏垂章身后的累累白骨,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那时她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里。
直到晏垂章立在她的病榻前,用刀锋般的目光剐开她的自苦。
“贺连城渡了半身血给你,陆时宜折了一双腿。将军府的人拼尽全力,只是想求一个全须全尾的姜执素。”
他的声音落下来,字字诛心:“不是求一截被自己困死在地窖里的朽木。”
那天,她红着眼,端着药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想将那碗滚烫的药汁连底砸在那张冷脸上。
可她终究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将碗中的药咽了下去。
苦得令人发呕,她却喝得干干净净。因为她心里明白,晏垂章说得字字见血——
她这条命是踩着别人的血肉垫出来的,她没有资格拿他们的命,来成全自己那点软弱的哀戚。
良久,她回过神来,不禁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尽,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把他面前摊开的舆图拿了起来。
舆图上墨迹未干,几处关隘旁边还压着他的批注。她低头看了许久,尔后抬眼看他。
“眉州守得住。”
晏垂章看着她,她的脸色仍不算好,披风下的身形也比从前清减许多。可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舆图,眼底已有了从前在校场上不肯服输的亮色。
“守得住,不只因为你在这里。”
她说。
“我们都在这里。”
晏垂章没有接话。
她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他的舆图,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和未褪尽的淤青,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当初在校场上被他用竹枝点着脚背时那个不服输又没底气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了,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
过了许久,他拿起案上的镇纸,压在她刚拢好的文书上。
“我知道。”
窗外夜色渐浓,校场上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将木桩的影子投在地上。
紫罗端着新熬好的药进来,见两人一个坐在案前看军报,一个站在旁边批舆图,二人俱是聚精会神,便悄悄地把药碗搁在案角,然后小声提醒姜执素。
“小姐,该喝药了。”
见姜执素皱了皱眉,紫罗立刻板起脸道:“薛大夫说了,今日这碗必须喝完。”
姜执素向晏垂章求助。
哪知晏垂章正低头看军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姜执素只好认命地端起药碗,屏着气喝了下去。
紫罗这才满意,收了空碗退出去,临走时还替他们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