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汝玉眨眨眼:“没有。”
陆奕又问:“哦对,京都还有座樊楼,就开在御街上,每逢秋夕,彩幔高张,彻夜不闭,推出的新菜新酒堪称天下一绝,价格却高得离谱,一口酒需上百钱,你可有听说过?”
何汝玉:......
“也没有。”
气氛一滞,陆奕摸了摸鼻尖,找补道:“多亏了我爹,我倒是看过一次,也尝过一次,其实那些东西也就那样,酒还不如江陵的甜酒清润可口。”
话音落下,陆奕恍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慌张看向何汝玉,只见她扯了扯嘴角:“是么。”
“我不是......”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今日是中秋,他真是昏了头,好端端地提爹做什么。
何汝玉抬手制止他:“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陆奕!”她轻轻喊他。
“你是不是想家了?”
陆奕微愣,既惊讶于她的细心,又为自己的心思没有藏住而感到羞赧。
“才没有,我都多大人了......”
“想家的话就说出来,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何汝玉抬头看向江面。
离他们不远处有艘画舫,隔着茫茫水面传来歌伎的唱词和琵琶音,曲调柔美,婉转动听。她突然转身回舱内拿出水灯。
点燃烛火,再俯身轻轻地将灯放入水中,冲着他笑魇如花:“来,你也来放一个。”
陆奕回过神,道:“好,那我停下,你坐稳。”
不知不觉,船已离岸很远,一盏盏水灯落在水面,如初绽的莲花,轻飘飘往四周散。暖焰融进江波,似要将满腔思念都寄于流水与月色。
何汝玉忽然问:“怎么来这么久都没听你提起过陆相公和大夫人?”
陆奕自嘲道:“我来江陵他们不知有多高兴,恐怕只想与我少相扰些才好。”
“有人同你说?还是你看到了?”
陆奕赌气似地道:“你还不清楚我爹?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没在家中气他,说不准他这会儿正乐得放炮仗呢!”
何汝玉无奈一笑:“他是你爹,你怎能这样想他?”
“陆相公对你严厉,在我看来,全是因他盼着你好。他是一家之主,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你看,他虽嘴上严厉了些,实际上却未曾做过什么真正伤害你的事,不曾短你吃喝,不曾极度干涉。你以前过得有多潇洒,你心中清楚。
“大夫人更不必说,也就做做样子,实际对你百般宠溺,什么都由着你来。人之秉性,多系于家。张扬肆意者,其亲眷必定对其宠爱无度,故令其有恃无恐;而有人总是唯唯诺诺、步步审慎,只因其无有依仗,凡事只能靠自己。”
“其实,以你我的角度有时未必能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所以,我们不妨少一些计较,多一丝谦让。”
陆奕没立刻答话,片刻后,问她:“伯父伯母视你为明珠,你又怎会知道这些?”
何汝玉将最后一个水灯放入江中,缓声道:“因为我也曾怨过我阿爹,很怨,很怨。”
她苦涩一笑,接着说:“我阿爹是个好人,是个难得的好人,凡是提起他的名姓,这城中的读书人无有不夸。可他的好是需要牺牲他的家庭去维系的,甚至很多时候会委屈他的妻子,委屈他的女儿。你知道我以前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去赴宴。”
知他不理解,何汝玉笑了笑:“因为人多啊,人多的场合总是免不了攀比。你想必听说过,我祖上虽也做官,可祖父去世,分给我阿爹的家产却并不如何丰厚。阿娘说我三岁前是在京都长大的,后来阿爹遭人诬陷,被贬出京,辗转来到江陵做官。许是记忆久远,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来江陵后,我们的日子很是清贫。阿爹一心想开办乡学,发了俸禄总是还没等交给阿娘就先接济给了乡下学子,后来,连老家的祖产也卖的卖,散的散。那时我还小,只明白没有钱,就不能买时兴的衣裙,不能戴好看的首饰。当然,在家我是不怕的,就怕去赴宴,那些跟我同龄的小姑娘们总是凑在一起比来比去,有时还会偷偷笑我。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能瞧见。
“还有,阿娘也总是念叨说住在府学多有不便,想在江陵买套宅子,可阿爹次次含糊应下,却从未兑现。所以那时,我一度非常怨恨他。
“我不明白阿爹为什么要把钱给别人花?为什么都是做官,别人都能锦衣玉食,只有我家那么清苦?
“这股怨念啊,实在是持续了很多年,甚至在我阿爹去世后,我都不能完全释然。”
她叹了口气,声音微颤:“直到,我再次回到江陵。”
“谁能想到啊,那些曾让我无比怨念的善意,有一日居然会反哺到我身上!”
她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而现在我也是一名夫子,也像我阿爹那样见过穷苦百姓的求学之苦,我忽而也开始疑惑如果换做我是我阿爹,我会如何做?是委屈小家,成全大家,还是先顾自己,再论其他?”
陆奕不知什么时候从舱内拿出了件衣裳轻轻披在她身上,想了想道:“兴许你会同你阿爹一样。”
“为什么?”她红着眼问。
陆奕摇摇头,只说:“直觉。”
眼泪倏然滑落,何汝玉轻轻笑了下:“嗯,所以我很愧疚,自己当初没能理解他。”
“但我不会像我阿爹那般,如果我选择当圣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她说。
陆奕一顿,陡然拔高声音:“为什么?你爹那是俸禄太少了,若是有人有花不完的钱且愿意陪你呢?”
何汝玉愣住,可很快又道:“那也不好!自己要做的事何苦连累旁人!”
陆奕看着她,似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嗔怪道:
“何汝玉,你真是个傻瓜!”
“你看你阿娘有怨过你阿爹一句吗?”
他的脸莫名又开始变红,红得如宝石般晶莹剔透,如一团绽放的焰火。
“你不知道!”
他稍稍别过脸,声音轻柔却又无比坚定:
“能陪心爱的人做她想做得事,本就是无上至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