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叫人意外的、听起来和案子毫不相干的数学问题?
赵恬子依旧保持谨慎地回答道:“额……什么?”
等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她才认真想了想道:“我没有那么明确的划分,大概……三分之一吧。”
“另外三分之二是来自家庭和钱竹?”
“……是,差不多,主要是。”
意内的答案啊。小说家写下什么,又继续道:“最近一个月你产生过几次辞职的念头?”
赵老师默了默:“数不清。总之我在学校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到最后已经习惯了这个念头一直和我如影随形。渐渐地我好像就能忽视它,依旧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唐爱颂道:“看得出来你真的很擅长习惯痛苦。我有些好奇,在忍耐折磨的时候,你给自己代入的角色是什么呢?”
“什么……”赵恬子不解地看向她,“角色?”
“你是作为什么身份来承担这些的?打个比方,在你和钱竹的相处中,你大概率代入的是虐恋的剧本、治愈者的角色;若是场景到你家中,可能是饱受不公平对待但依旧以德报怨的善良大女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
“那么在学校里,你代入了什么身份呢?其实这个场景非常难发挥:虐恋中起码有个恋,期盼对方有一天收心顾家;以德报怨时是在盼父母哪一天会良心发现他们有个多么孝顺的女儿……但当了老师之后,还有什么念想呢?”
“我……”
“和你产生交集的同学们总有一天会离开,速度快到可能只是一个学期内发生的调动,来不及给你一个期望中的反馈……你任劳任怨费尽心思地对他们,却只得到微薄的工资、不知感恩的家长的纠缠,以及并不如你意的、被父母决定的未来。”
唐爱颂静静看着她:“所以,按你的父母的要求去当老师后,你生活的盼头是什么呢?”
盼头,哪有什么盼头,贝楠光听得都要力竭了。她虽然没想过那么遥远的未来,但起码当警察是她自己喜欢做的事,所以吃什么苦都心甘情愿,可是赵恬子就……
她抬眼看向对方,瞧见一张失神的脸。
在漫长又短暂的死寂过后,唐爱颂轻飘飘道:“没有吗?我知道了。你倒也不用这么失魂落魄,一般人都是在进入社会开始工作后,才不得不停止自欺欺人。”
“不过对你而言情况会更严重些吧?毕竟你的工作和家庭、爱情完全重合,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走到绝路了呢?”
赵恬子不知是反应不过来还是单纯不想说话,总之这么沉默了许久,在三人的等待中终于开口道:“你觉得我很可笑吗?”
唐爱颂:“看来你是这么定义自己的。”
赵恬子这会笑了:“……对,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觉得自己很可笑。抛开一塌糊涂的家庭和爱情不讲,我原以为只要我全身心投入我的事业……哪怕我一开始完全没想过当老师,但既然做了,我就认真做。”
“可我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让我的事业也是一团糟!我以前也像我爸妈那么认为,老师是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和爱戴的行业;我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就天真地去当了老师;可迎接我的全是折磨、受人指使和毫无尊严。”
人说到自己讨厌的事或人的时候会有无限的倾诉欲,比如现在的赵恬子:
“像我这样的年轻刚入职没几年的新老师,除了被要求当班主任外,甚至还要跨年级教书,一天六七节课都是常事。本来庆福没来的时候我午休还能休息会,谁知道却是多了一节拿不了工资的课。”
“因为我是班主任,所有事情都要找我:学生找我处理矛盾,其他老师找我管理纪律,家长找我照顾他们孩子……像我教语文带晨读的,每天六点起来上班,熬到上完作业辅导到六七点才能下班。可回到家里还有改不完的作业和回不完的消息。我甚至要熬夜到所有找我麻烦的家长都睡了才有时间做我自己的工作,两眼一闭一睁又开始了重复的一天……”
“除此之外,就是各种教研会各种活动各种准备各种统计表格数据,以及莫名其妙的临时性任务,什么手抄报领导视察公开课比赛……这些我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形式主义表演几乎没完没了地在重复上演!我想我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就像办公室里其他的老教师一样,习惯了就好了。”
赵恬子深呼一口气,在二位警察听呆了的注目下露出一个疑似没招了只能疯了的惨笑:
“因为我……我一直觉得,教书育人起码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听到那些孩子喊我老师,或者认真地听我说些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都让我觉得我很重要……”
“可是确实就像你说的,”赵恬子瞥了眼那个角落,“不管是坏学生还是好学生,他们很快都会离我而去。遇到乖巧的孩子确实能满足我一段时间的成就感,但遇到难教的学生,我也会感到无比的挫败……再不说孩子,就连那些家长也是,他们比孩子们更难对付!”
贝楠光小心出声:“李家豪家长?”
赵恬子:“对。是他。”
贝楠光挠挠脸:“我们是大概知道一点啦,就是他在教师节时候的事情,偷偷举报你,让你道歉,还有把钱还回去之类的。”
“如果只是这样,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嚯,你忍者神龟啊,这都没什么吗?”贝楠光大吃一惊,“话外之意是还有更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