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人的距离拉近，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线，乐岩寺嘉伸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修长偏瘦，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身上那些缠得密密麻麻的白色绷带——他的右眼、脖颈、乃至手腕，几乎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绷带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只露出一只鸢色的左眼。那只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暗，明明他嘴角正弯着温和无害的弧度，眼底深处却像是一潭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青年走到距离乐岩寺嘉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微微歪了歪头。他的声音清朗好听，语调轻轻上扬，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轻浮与自来熟：

“本来只是在散步，思考一点关于人生终点的小问题，结果一眨眼就到了这么奇怪的地方。头顶上还突然掉下来那么大一坨长满眼睛的恶心蛞蝓……要是被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压扁而死的话，未免也太不符合我的美学了，绝对会变成史上最糟糕的死法吧？”

乐岩寺嘉伸没有接他的话。老人的目光越发凝重，握着电吉他的手依然没有放松分毫，声音沙哑而警惕：“你究竟是什么人？是怎么穿过‘帐’进来的？刚才那是什么术式？”

面对乐岩寺嘉伸如临大敌的质问，青年只是眨了眨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既不紧张，也不恼怒。

“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好呢？”青年把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缠满绷带的食指轻轻抵在下巴上，做出一副苦恼思索的模样，随即又笑眯眯地放下了手，“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呢。不过既然老爷爷这么诚心地发问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某个晚宴上打招呼，唯独那只鸢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戏谑：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太宰治。如你所见，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爱好和平、正在四处流浪的无业游民罢了。至于目的……”

说到这里，青年稍微停顿了一下。

夜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就在提及“目的”的这一瞬，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浮笑意忽然毫无征兆地淡了下去。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左眼微微垂下，眼底虚浮的温度像是被黑夜瞬间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与冰冷，连周身散漫的气息都在刹那间变得有些骇人。

“硬要说有什么目的的话……”太宰治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我一直在找一个不告而别的友人。”

但这种异样的失态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下一刻，他就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重新弯起了眉眼，语调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慢悠悠、带着几分抱怨和叹息的腔调：“明明说好了要一辈子都不分开，结果却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掉了，实在让人伤心啊。”

太宰治。

乐岩寺嘉伸在脑海中迅速检索了一遍“太宰”这个姓氏，无论是御三家、传承悠久的咒术世家，还是依附于高专的各个大小家族里，都从未听说过这一脉。更何况，刚才那种连咒力波动都不曾掀起、仅仅一个触碰就将一级咒灵直接“抹消”的诡异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他心里清楚，事态已经彻底超出了寻常任务的范畴。

半小时后，总监部。

在确认现场威胁解除的第一时间，乐岩寺嘉伸便通过特殊渠道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上报给了总监部高层。

那头的反应快得惊人，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急迫——总监部当即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封口令，要求乐岩寺嘉伸务必将今晚在工业厂区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暂且不得向包括高专或御三家的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同时让他无论如何，必须立刻将那个名叫太宰治的男人带回总监部！

为了防止对方逃跑或反抗，乐岩寺嘉伸原本已经做好了动武的准备。

可让他意外的是，当他摆出半强迫的架势、沉声要求对方跟自己走一趟时，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青年不仅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反而相当顺从地举起双手，嘴里说着“哇，被粗暴地逮捕了呢，包吃包住吗”，就这么一路笑吟吟地跟着他走进了戒备森严的总监部驻地。

总监部地下深处的审查室门口，长廊两侧烛火幽暗。

乐岩寺嘉伸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就在十分钟前，总监部派系中素来以博学多闻、举止风雅著称的中年男人——藤原，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主动递交了申请，全权接过了对太宰治的审查与交涉任务。

“乐岩寺校长，深夜劳顿，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走廊的阴影里，四十多岁的藤原缓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羽织，手里折扇轻合，举手投足间透着平安时代贵族的风雅与从容——只是他光洁的额头上，横亘着一道缝合线。

藤原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经过初步的试探和核实，我们已经有了暂时的结论。这位太宰先生应该是一名此前从未在咒术界露过面的野生咒术师。他的术式……相当特别，是一种能够无视等级、直接将接触到的咒力与术式彻底‘抹消’的特殊能力。”

“至于后续该如何安置他，诸位大人还在进一步协商中。”藤原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审查室大门，唇角的笑意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目前我与这位太宰先生相谈甚欢，而太宰先生本人也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聪明人，对我们的提议表现得十分配合。”

乐岩寺嘉伸沉默地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因为涉及到最高机密与职责权限的划分，藤原没有再透露更多细节，只是礼貌地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颔首致意，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乐岩寺嘉伸向来守规矩，略一颔首，便拄着手杖转身离开了这条幽暗的地下长廊。

走出总监部大门时，外面的夜空已经彻底黑透了，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对于审查室里具体的利益交换，乐岩寺嘉伸只了解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当他站在空旷的台阶上，回想起刚才藤原那副温文尔雅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意，再联想到厂房里一级咒灵触之即溃的诡异画面时，这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心底，却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预感——

咒术界恐怕很快就要迎来一场不小的冲击了。

高层为什么会如此迫切地封锁消息、不惜代价招揽此人？

答案根本不言而喻。

能够抹消一切触碰到的咒力与术式……如果他所料不错，在总监部对五条家那位日渐成长的神子忌惮万分的情况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太宰治，将会是他们手中能够用来抗衡“无下限”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