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顾着高兴积分到账，也在一次又一次使唤亚瑟不劳而获中渐渐迷失自我，居然慢慢忘记了自己之前编造的那套话是基于“狩猎生灵”这个设定的，金银珠宝什么的……显然跟“生命的能量”不搭边啊。

她干巴巴张了张嘴，还试图亡羊补牢再编点什么比如“凝结了人类的劳动与时间精华也算一种能量”之类的鬼话，但显然亚瑟也不打算追究，只摇头嗤笑一声，往后再也没提过这茬。

管她呢……虽然早就料到小瞎子在驴他，但不管怎样，“捡钱寻宝”总比“收割生命”听起来堕落程度要轻太多了。

而且，他真正想说的是——其实她都没必要绞尽脑汁为她那套诡异能力一个接一个编谎又圆谎，至少对他来说，连“死后回到过去”这么离谱的事他都经历了，相比之下，什么预知危险、找点宝藏、再比如需要点“特别能量补充”……又算得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呢？

这个世界本身已经够疯的了，怪胎不差她一个……好吧，他们两个，有时看着薇拉的亚瑟都会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只有他俩都是被某种超乎理解的力量卷入异常情况的人，并为此有着难以言说的苦闷纠结……呃，这个可能只有他自己，小鬼倒是看着一天天挺开心的，哪里都看不出为生活苦恼的样子。

以及非要说的话，其实他自己身上也有点类似的“异常”——甚至跟重生这件事都无关，是指曾经在冰天雪地的犁刀村时期，此前的他根本没打过猎，直到那次查尔斯伤了手外加帮派食物告急，实在没办法了才由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查尔斯跟着他一起出去不动手只指导，结果只简单在旁讲解几句便掌握神速，基本一教就上手，对猎物踪迹的判断、拉弓射箭的时机都简直有天生的直觉，连查尔斯这样经验丰富的猎手都曾讶异：“你学得快得不像个新手。”

想到迄今为止只是自己在单方面得知小瞎子的重要秘密，而自己都没对她坦白什么，除了重生这件事不能讲，亚瑟渐渐觉得出于对绑定队友的信任和示好，自己也不该什么都捂得死严实，于是在后来将他也拥有一点点奇妙感知这件事告诉了她。

当时马背上的薇拉听完明显一愣，接着想起什么般神神秘秘笑出声，背对他的两个肩膀一耸一耸，嘟囔着什么又不像说给他听，更像自言自语：

“对哦，都忘了你有鹰眼呢……什么荒野大刺客，难道你的祖上是阿泰尔吗？唔，不过地域来说那可能还是康纳的概率更大点，可你又没有印第安血统……哎呀不管了，就当是爱德华的金发蓝眼基因发力了……”

亚瑟：“……啊？”

薇拉清了清嗓子，这次说话音量正常起来，足够他听清了：“那什么……我是说，你可以考虑搞把手斧，不方便开枪的时候试试丢一下，没准儿会无比准确一斧子直接飞到敌人头上呢。”

亚瑟：？

什么跟什么，小鬼脑子又不正常了？

……

范德林德帮的规矩：成员所得收入要分帮派一半——这在亚瑟·摩根上辈子是绝对奉行到底的铁律，曾经，他所有无论大小收入都老老实实割出一半毫不犹豫地交了上去，变成了支撑着达奇那些愈发膨胀的计划和整个帮派运转的燃料。

但现在，情况变得复杂了，他和薇拉搜刮所得的收入实在来历诡异见不了光，也没法撒谎说自己去抢劫了——现在整个马掌望台的人都知道他和那个半瞎的小丫头形影不离，谁会带着这么个走路都有几率把自己摔死、半点战斗力都没有的小鬼去抢劫啊？！

为此，亚瑟的良心和理智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战斗。

前者是他前世延续了一生的本能：为帮派奉献，为家族牺牲，满足达奇的需求，维系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是刻入骨髓的责任感，是“亚瑟·摩根”这个身份的全部构成要素，没了这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后者，也是死过一次才终于觉醒的理智却在冷冷告诉他：搞不好，范德林德帮从始至终都并不是达奇口口声声挂在嘴边那样“我们需要更多money”、“我们得赶紧干下一票搞点money”、“有了money才能去大溪地买土地开始新人生”，如果帮派实际上根本不是他所说的那么缺钱……

上一世一次比一次危险的劫案，一笔又一笔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的钞票，只有达奇越喊越响亮的口号和越来越疯狂的计划，“大溪地”却始终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梦，只有不管怎么抢劫都攒不够的钱，又或者……实际上那根本是个无底洞？

再正好赶上和薇拉刮地皮所得的现金珠宝无法光明正大出现在众人眼前，阴差阳错的，现在连亚瑟也因此学会了耍心眼：

他开始改变上供的策略，直接交到帮派金库的钞票变得少了，取而代之更多改为精准投喂——

当皮尔逊抱怨食材储备见底，第二天亚瑟就夹着睡眼惺忪的小瞎子上马出发，还牵走了另外一匹用作拉车的夏尔马，回来时一马背载得满满全是猎物；

或当苏珊又念叨着肥皂针线什么之类物资缺乏，之后没过几天，亚瑟就不知道从哪儿拉回整整一马车的补给品，至于买的还是抢的……废话那么多干嘛，用就是了。

甚至他担心达奇太快从这种实物替代现金的模式中品出不对劲，干脆先下手自掏腰包，搞来上好的帆布木材，以及一些据说城里人才用到奢侈品性质的小玩意儿，以首先达奇，其次何西阿，最后才是自己的顺序，给三顶帐篷来了个豪华大翻修，并后面准备给其他设施及女眷帐篷也逐步升级。

此计效果立竿见影，达奇果然春风满面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又是赞叹那一套“不愧是我最棒的孩子，干得漂亮”，但当然，问肯定还是要问问亚瑟最近哪发的财——毕竟按照以往，如果亚瑟真发现了什么高利润的“生意”得是理应汇报，公开信息以便于帮派统筹规划，甚至全员出动干一票大的，这些日子却只见他带着个半瞎小丫头四处晃悠，这明显不合常理。

为此亚瑟早已提前备好说辞，众所周知的一套：打猎，采药，他表示把那孩子留在营地里才是浪费，只有带着她出去，去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才能最大程度发挥她“自然赐福”的天赋，传说动物稀有草药手到擒来，并且自己搞到了另外的渠道售价更高，因此有了这些收入，并且这些商人来往一趟只会携带本次交易的金钱，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买卖比较划算，贸然打劫反而自断财路。

老实说，亚瑟并不确定这样的说法能否达成他的期望：既让达奇乐见其成认为薇拉跟着他才是物尽其用，继续支持他俩组队外出敛财，同时又不至于她天赋本身诱惑大到达奇本人对她起什么危险心思——毕竟单独一个她成不了事，最早时薇拉流落在外差点饿死可是大伙有目共睹的，这项收入能顺利执行显然还是更多依靠他亚瑟·摩根一身强悍战力，故此亚瑟想表达的就是——看到没，他俩拆不开，所以别冒出奇奇怪怪的点子，谢谢。

就目前而言，达奇应该是被糊弄住了，只是离去时略显促狭的目光让亚瑟感到一阵背后发凉的异样，但他不打算深究了——只要保持现状争取时间，对他就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他和薇拉真正刮地皮共创那些大头收入，则被他暗中攒起——在最初不得不私藏的内疚过后，亚瑟才渐渐意识到这些钱可以有更重要的用途：等到将来范德林德帮注定分崩离析，他们真正散伙的那一天，他要把这些钱分给还有救的人们——约翰一家、女眷们、查尔斯、蓝尼……或许还有何西阿，前提是自己能成功劝他放弃达奇的话，起码要让这些人离了帮派也能增加一些活下去的几率，至少手里有钱足够撑到找到下一条出路。

当然，还有她……

亚瑟低头看了看一颗毛茸茸棕色脑袋靠在他胸前、不知何时已经练就一身马背上浅眠技能的小鬼——只要路况相对平稳，她就能像只找到窝的猫崽这样软绵绵依偎着他睡得毫无防备，但一旦发现值钱玩意儿又能飞快睁眼，兴奋且理直气壮开始使唤他。

念此，亚瑟沉思中颜色变得深邃的蓝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无奈，以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与暖意。

他不准备给她留钱——她自己就是源源不断生财的泉眼，何况以她年龄和心智，那些金银珠宝攥在手里只会更快害了她。

她真正需要的是……尽快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学习生存下去的智慧，以及……

想到这，亚瑟的心情更沉重了几分，他清楚自己肺里的病毒在扩散，即便有薇拉给的神秘药物暂时压制，也哪怕这次能避开落难瓜马那场极大缩短他剩余生命的遭遇，他也不对自己能延长的寿命抱有多大乐观。

再怎么说自己比她老那么多，注定陪不了她长久，所以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在他死后，取而代之承担护卫与监督之责，能陪她走下去的人。

而且，他心中已经有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