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但何西阿还是忽然涌上没由来一股烦躁，达奇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德行，可他却总觉得哪里越来越不一样——好像就在近期，变得更固执，更自恋，也更……让人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渐渐放弃了某些坚持半生的原则——从前的达奇可是自诩罗宾汉，原则是劫富济贫绝不欺凌弱小，总说着“我们和那些恶棍不一样”、“我们只抢那些抢了别人的人”，可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在黑水镇杀死那个无辜的女人？是在罗兹镇为了私仇对那个种植园家族赶尽杀绝？

还有眼下——为了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挤进上流社会”的可能性，就忽略一个小姑娘的感受，强迫她穿上那条象征屈辱的裙子，用她的美丽站在他身边为他的脸面点缀，丝毫不顾这对她来说意味着再回到那个牢笼……这些真的是从前那个达奇·范德林德能做出的事吗？

何西阿突然心中一凛，接着扫视了一圈那些神色闪烁的帮众，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好笑：这群人啊，还一个个在那暗搓搓观察猜疑薇拉有没有变呢，怕不是实际上变了的……另有其人吧。

可这个念头只在何西阿心里转了转，就艰涩地沉了下去，毕竟二十多年的情分还在，怀疑的种子刚刚发芽只是柔弱的幼苗，这点疑虑并不足以撼动大半辈子的习惯性忠诚，他只能在心中对这个被大局牺牲的少女报以怜悯，至少眼下，他不可能为了保护薇拉去跟达奇正面爆了——连亚瑟都没那么做，更何况是他这个已经衰老且从不以武力见长的老头。

亚瑟·摩根也在看着达奇——不知道这两个在场认识他最久的人心中想的是否是同一件事，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失望，而最终一切沉淀下去，全部化作某种深沉的悲凉。

而就在此时薇拉忽然出声了，嗓音细弱带着小心翼翼，一反刚才的冷静机灵变得格外脆弱委屈，肩膀缩着双手绞在一起，本来就细瘦这下整个人看起来更弱小了一圈，蔫嗒嗒垂下头嘴里嗫嚅着，但营地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可、可我……呜，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那个地方，那些人……”

到了这里她不再往下说，依然委屈巴巴保持低头，就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的刚脱离险境，被吓破胆惊魂未定的十七岁少女。

多么可怜，多么柔弱。

——于是，在场但凡有点良心的人，这正义感和保护欲都嗖一下子被点燃了。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尤其是女人们，玛丽贝斯和蒂莉、苏珊、莎迪……她们当然记得薇拉以前是怎么对她们的，有好东西向来想着她们一起分，而她们居然因为她穿得太漂亮高贵产生了那么一丝丝迟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第一时间冲上去表示接纳，这股懊悔顿时化作动力在此时加倍爆发，化作一道又一道燃着怒火的眼刀将达奇包围了。

达奇：“……”

他完美无缺的微笑终于僵在脸上。

苏珊·格里姆肖不知从哪拽来张毯子，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一把兜头盖住了薇拉和她那条扎眼的裙子，再一手薅过她的肩膀，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她按坐在何西阿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何西阿早已很识趣地端着杯子走到一边去了，看着被抢了位子居然还挺高兴，嘴角明显上扬。

而做完这一切的苏珊，正顺带回身冷冷瞪了一眼达奇——别的年轻女人也就算了，作为范德林德帮的创始级别元老之一以及营地大总管，连亚瑟要是敢搞一身脏回来都要被她兜头一顿骂然后撵去洗脸，平时她给达奇这个首领面子，该配合配合该服从服从——可那不代表她怕他，只要她肯豁出去，完全可以拥有和达奇碰一碰的气势和话语权：

“去什么去？达奇你那张嘴不是厉害的很吗，用它还不够把那些有钱佬耍得团团转？什么时候轮到要靠一个小姑娘去给你撑场面了？”

达奇刚张开嘴，结果又挨一顿炮轰：“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那张嘴不够使，那就趁早认了，省得以后哪天连年轻小姑娘都骗不到了，还得拉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去给你当陪衬。”

达奇：“……”

而且讽刺的是，苏珊不光有底气跟他杠正面，她还有隐形豁免权——亚瑟不行，何西阿不行，呵，男人嘛总得顾全大局，可老娘是女人，老娘今儿个就要当场撒泼，你奈我何？

凯伦立即眼睛一亮，开团秒跟着帮腔，嬉皮笑脸里藏着阴阳怪气：“就是就是，达奇你那么能耐，带个小瞎子也不怕帮倒忙，可千万别说什么没她你办不成事的话哈，您可是我们最厉害的老大，那也太掉价了。”

达奇：“……”

至于男人们则默默移开视线，哈维尔左顾右盼假装四处看风景，大叔咳嗽了一声赶紧假装认真研究自己的鞋尖，蓝尼则仗着自己站在达奇身后抿嘴偷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亚瑟·摩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差点就跟着站出来——开什么玩笑，只愣神功夫他就没能做第一个冲上去为她撑腰的人，反倒让一群女人抢了先，他这个正牌的……那什么，反而落了人后……

等等……正牌的……什么？他……刚刚想以什么自居来着？

某个一闪而过的隐秘念头再次让亚瑟短暂走神，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赶紧像某种烦躁的庞大猛兽一样晃晃脑袋把某些想法抛诸脑后回到现实，正要迈步上前坚定地表明立场，结果抬眼对上了一个人凝重焦急的视线——甚至从站位看，那个人还是刻意悄悄挪动了一些，为的就是刚巧能挡在他面前。

查尔斯·史密斯眉心皱成一团紧盯着他，刚对上亚瑟的目光，他赶紧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亚瑟：“……？”

他读懂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叫他不要跟团，可是，为什么？他的薇拉——咳，他的小怪物正在被人欺负，这种时候他不上谁上，真缩在后面等着让女人们解决问题，他还有脸活着吗？！

胸中那股沸腾的雄性本能叫嚣着让他冲上去，可理智又告诉他查尔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查尔斯可称得上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从不说废话，从不做多余的事……

可他妈的他就是憋得慌！烦死了！

正在亚瑟憋闷又烦躁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闹心得简直想找个什么东西狠狠打一拳之际，忽然又一道视线越过查尔斯的肩头盯住了他——何西阿在看他，然后也缓慢摇了摇头。

亚瑟：“……”

他深吸一口气。

……那行吧，谁让你们脑子灵，他笨，他是短时间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但他会乖乖听聪明人的，行了吧，满意了？

看到他翻个白眼把迈出半步的脚默默收了回去，那两人都明显大松一口气——注意到这点的亚瑟顿时更郁闷了，他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吗？他就这么容易冲动吗？他明明……好吧，他刚才确实想冲上去——但那又怎样？那是他该做的！

他只能没好气抱起胳膊，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但我不说”的低气压，而就在这时，忽然从被女人们架在火上烤的达奇那边传来了笑声，虽然再也不是那种标志性志在必得的领袖式爽朗大笑，听着甚至有点勉强——但达奇就是达奇，很快就把这丝不快掩饰成一种无奈的纵容，然后摊开手，语气变得柔和：

“啊，当然，是我的错。”

嘴上认错，可他用看着一个不懂事孩子般的目光看着毯子下的薇拉，语调甚至多了点宠溺：“是我疏忽了……是啊，你吓坏了，我不该这么快就谈起这个……亚瑟？”

突然被点名的亚瑟·摩根神色莫测回望，一声不吭。

达奇脸上浮现起揶揄的微笑抬了抬下巴，朝薇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喏，这是你的责任了，可要好好哄哄她啊。”

亚瑟：“……”

亚瑟·摩根眯起眼。

这样一来，就好像之前薇拉的可怜控诉、女人们鼓起勇气的反抗都成了不懂事的耍闹，直接把具体诉求给轻飘飘打成了情绪宣泄，他还一副大度样子，就好像在说“行行行，你哭你有理，等你不哭了咱们再谈”、“你现在不冷静所以我们不讨论这个，等你状态正常了自然会想明白”似的。

……不愧是达奇，这一手，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