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亚瑟到最后也没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有一句闷闷的“我得想想”，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但这完全不耽误他们之后出发去圣丹尼斯开刮——甭管之后走什么路线，搞多多的钱在手里总是错不了的嘛。
这是俩人为数不多从头到尾从没产生过矛盾的共识，但在前往圣丹尼斯的路上，他们还又产生了一次分歧：首先薇拉提出进城第一站是服装店，这点亚瑟表示赞同，他当然知道两人要是跟以前一样一个明显乡下穷牛仔打扮、另一个更过分从头到脚都是旧衣服，这样的组合走在文明世界街头有多违和感爆棚，而谈不拢的点在于，嗯……置装预算？
“我五十，你一百……”
亚瑟·摩根纵马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但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抿了一下嘴角，忽然改口：“……一百五，不能再多了。”
薇拉：“你二百，我三百。”
亚瑟气得对着她的后脑勺瞪眼睛。
这小鬼是从来手里不攥钱，根本搞不清美元的购买力吧？！二百？三百？她知不知道几百美元是什么概念，一个工人劳作一整天也就几美元，二百美元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大半年，或者买一匹不错的马，甚至乡下偏远的地方买一小块地都够了！
——太败家了小兔崽子！这是要干什么！虽然不是不能理解她可能在勃朗特家尝了一下好日子什么滋味，对享受的阈值大大拉高，但这也太过分了！还有光她自己也就算了，居然要他也得花整整二百美元在一身没用的衣服上，怎么，嫌他穿差了走在身边给她丢人？
可能是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被感觉到了，薇拉忽然在马背上转过脑袋，用看傻子的眼神诧异望来：“你在不爽什么啊，我们是去捡钱的没错，可是你不会真的指望在大街上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捡吧？大头都在高档场所里，什么豪华餐厅豪华商场豪华酒店，要是穿的寒酸了走进那里，你是想我们两个从进门开始就被前台和保安盯上重点防范吗？”
“至于我比你多一百美元预算，是因为我还额外需要首饰，什么都不戴的话那些服务业人员眼睛刁得很，很容易把我往家道中落穷鬼的方向去猜……唔，那这么说的话你岂不是也需要来一块像样的表，可是戴着也不明显，不然还是省了吧，毕竟表就算可以用来衡量一个男的有没有钱，但也不至于没有表就一票否决，不像女人的珠宝……可恶，还是男人方便，什么都本着实用主义……要是这个时代也有莫桑钻就好了……”
薇拉掰着手指自顾自盘算嘟囔，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忽然敲了一下手心：“啊，倒是还有个办法能立省一大半预算——要不然你现在就掉头，我们回营地去拿勃朗特送的那条裙子？”
亚瑟：“……”
哪壶不开提哪壶！臭小鬼想气死他是不是！不就是五百美元，他花！花就是了！
况且从前他俩不能外露的刮地皮灰色收入早就积累颇丰，买两套衣服而已并不算有什么压力，加上被小鬼教育了之后，他也明白过来这不是乱花钱而是入场券，只有首先穿得像那个世界的人，才能无违和出入那些场合……
“取之于刮地皮，用之于刮更肥的地皮”，说起来这个道理明明上一世的时候特里劳尼就不止一次教过他，抢劫游轮那次更是手把手带着他买西装做发型、领着他坐私人马车，他却全程不耐烦当那些是没用的花哨，只急着进入正题撸袖子开干撬保险箱，怎么同样的东西这次换个了人来教，就一下子认真往心里去了呢……简直特里劳尼听了都要郁闷摇头叹息。
……
这是薇拉第一次踏上圣丹尼斯的地界——上次那是进来被绑架出去骑着马，全程脚没沾过地，这次才算终于亲自站到了的这座文明城市的街上，比罗兹镇和瓦伦丁都规整干净得多的街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偶尔一辆叮叮当当的电车沿着镶嵌在石板路中间的轨道驶过，惊起几只路边啄食的鸽子。
站在她身边的亚瑟则看着这座城市眼里只有漠然没半分稀奇——想也是，上辈子那是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银行也抢了□□老大也杀了，倒不如说走进这里不立刻被警察团团包围，对亚瑟而言才是最大的新鲜……
他们在稍远处拴好马，然后步行进入富人区的商业街，一个穿得过时一个穿得破旧毫不意外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时有路过的贵妇或绅士投来混着警惕、嫌弃和好奇混杂的目光，但凡他俩没昂首挺胸一脸坦然走在这里，而是鬼鬼祟祟眼神闪躲，怕是都得有爱管闲事的去通知警卫了。
两人面临的怀疑在踏入服装店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当他们在一家挂着烫金招牌、橱窗里陈列着一套墨绿色天鹅绒男士礼服和一件银灰色绸缎女士礼裙的高档服装店门口停步，眼角瞄到价标签上数字的亚瑟·摩根即便有心理准备，也还是不禁太阳穴跳了一下。
好在他忍住了什么也没说，只推门进去顺带为薇拉撑着门框，门铃叮当一响，一个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一丝不苟黑色马甲的中年男人立即迎上来，笑容刚刚习惯性上扬又转瞬僵硬，看得出很努力维持职业素养，尽力不把目光往亚瑟裤腿上骑马迸溅的泥点和薇拉起毛破洞的衣角上瞄，但微妙扭曲的脸上分明写着一句：ber，二位，走错地方了吧？
亚瑟·摩根瞬间身体紧绷：坏了，这次可没特里劳尼那个时时刻刻都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领着，光他俩的话……
他都默认了肯定不能指望小鬼扛住眼下局面，只能脑中飞速运转艰难地现场编造一套说辞，薇拉却已经从他撑开的门走了进来，眉头紧皱显得焦虑又几分可怜，揪着袖子掩口轻轻咳嗽：
“实在见笑，这位先生……事情是这样，我和我的丈夫原本在新婚旅行，从芝加哥一路玩过来……谁知道在罗兹镇遭遇了打劫，马车和行李都……”
亚瑟：“……”
好家伙，他多虑了，这说瞎话的功力哪里输给特里劳尼，张口就来啊。
他面无表情被楚楚可怜抹着眼角的“新婚小妻子”挽住手臂杵在那，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借去当道具的木桩，脑子里只不合时宜冒出一个念头：真有这种事的话，他在故事里的角色也该是打劫那对倒霉夫妻的那个劫匪才对吧，反正绝对不是什么见鬼的新婚丈夫……
新婚旅行、芝加哥、被打劫。
几个关键词一出，店主的表情顿时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那点掩饰在职业性客套下的轻蔑瞬间如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真诚甚至带点愧疚的同情，声音也柔和了好几个度：“天哪，我很遗憾，这简直太不幸了……”
“我不那么认为，先生。”
薇拉一脸柔顺把侧颊贴靠在亚瑟的胳膊上：“至少我们人都安然无恙，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后来罗兹镇的警官帮我们联系了家人，他们寄来路费让我们得以回到圣丹尼斯，按说我们本该直接回家，可是……”
说到这里她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和畏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服，苦笑了一下：“我父亲是个很严格的人，如果看到我们俩穿成这样，恐怕连门都不会让进，所以……我和我的丈夫在您这里定下衣服的话，明天可以拿到吗？”
这话题跳跃得店主眼珠跟着直骨碌，冷不丁到最后一句变成了生意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时薇拉施施然补充：“加急费用不是问题。”
亚瑟：“……”
听到加急费这个词，他情不自禁偷偷攥拳，然后被看似一副柔弱不能自理、实则手劲不小的薇拉借着挽他胳膊在手臂内侧狠狠拧了一下皮肉。
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