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两人又一次来到圣丹尼斯，但罕见的是这次不是来刮地皮的——倒不如说实际上想刮也没的刮了，亚瑟那套顶奢西装已经在那天的烂醉和泥泞里被毁了个彻底，薇拉的灰蓝色丝绸裙子也彻底遗留在了罗森特家的某个衣橱中，从此往后大概只有某位女仆扫除时能偶尔看到，然后和同事感慨八卦几句那位“放着好日子不过、才只住进来一天就鬼迷心窍跟野男人跑了”的蠢姑娘了。

于是他们现在身上又穿回了往日的便宜普通衣服，来到那间高档酒馆门口时也理所当然被门口侍者轻蔑地扫了一眼一声不吭，直到亚瑟面无表情报出“马修斯先生订的包厢”，那人才微露惊讶上下扫了他们几眼，然后略显尴尬亡羊补牢地讪讪咧了咧嘴，后退半步为他们引路：“请二位这边走。”

侍者领着两人穿过嘈杂的大厅，走上铺着地毯的二楼，随即在其中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站定敲了敲门，接着谨慎地多等了数秒，这才为他们拉开门。

只见室内布置得商务而不失典雅，看上去显然是文明社会那些所谓“绅士”才会用来进行事务洽谈的场所，也显而易见——这样地方的收费必然贵得让人肉痛，但没办法，谁让他们的有些话题根本不可能在谢迪贝莱营地公开讨论——即便对方是何西阿，亚瑟·摩根也坚决不肯让薇拉将她能用地图监视周围的能力全盘托出，因此也就只能用这样花钱消灾的办法，为三人创造一个安全的交谈环境了。

而当侍者拉开包厢房门，只见何西阿的身影已经在里面了，老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悠闲摇晃着水晶杯里的半盏琥珀色酒液，表情看上去清闲自在又颇为惬意——非要说，这家伙可能是范德林德帮里最适应这种场合的亡命徒了，像从前一样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日子本来就不适合他这个文雅老骗子，或许……要不是他深爱的贝茜离去得太早、他自己又和达奇牵扯太多的话，像特里劳尼那样游走在随时可抽身的灰色地带本才更适合何西阿的风格，再差也起码得是运筹帷幄坐镇后方，而非一把老骨头硬着头皮亲自上阵抢银行，一条路走到黑……

自那时在谢迪贝莱后院匆忙达成了那个不可告人的约定之后，他们仨就在营地一直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亚瑟和薇拉照常形影不离同进同出，何西阿则依旧用大把时间远离人群在后院扮演着他的孤僻老头人设，双方非必要都几乎不和对方说话，就算是吃饭的时候在篝火边遇见，也顶多就是互相唠两句没营养的闲嗑，一切都像是那个清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直到此时门一关插销一落，何西阿低垂的眼睛忽然抬起，里面精光一闪，然后和那俩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见他随手把喝剩的残酒往旁一撂，从那张靠窗的沙发椅里站起身来，跟随两人一同来到张宽阔的木方桌前重新落座，亚瑟一手一张拽开两把椅子，薇拉坐一把自己坐一把，何西阿则坐在两人对面，然后将桌上提前准备的纸笔划拉到自己身前，郑重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说罢他拔下钢笔的笔帽提笔，开始在纸上依次写下一长串姓名，字迹赏心悦目端正整齐，若仔细观察的话还依稀能看出和亚瑟的字有几分相似——好吧倒反天罡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亚瑟写字像他才对，片刻之后何西阿写完收笔把纸推向桌子对面，还特意照顾了薇拉那双半瞎眼睛将名单直接推到她鼻子底下，把钢笔也盖上盖子，沿着光滑的桌面“咻”地滑行过来。

这举动某种意义上仿佛也是老人选择直接放弃了争夺这场谈话的主导权，只见接过钢笔的薇拉佝偻成虾米眯着眼阅读名单，而亚瑟·摩根那双视力超群的眼睛只需在旁边遥遥一瞥，就轻而易举看清了那上面写的是范德林德帮所有人的姓名。

至此，筛选正式开始。

薇拉一上来就问都不问“唰”地划掉了第一个名字——达奇·范德林德，不用解释，逼他们离开的存在本身，所有问题的根源；第二个名字也划得毫不犹豫，甚至同时还露出鼻子底下有大粪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笔尖因为用力过猛崩飞了一滴墨珠——迈卡·贝尔。

而到“比尔·威廉姆森”这个名字时，她看上去本想二话不说接着再划，却忽然想起什么般轻咳一声停了下来，有点尴尬悄悄瞄了一眼何西阿——忘了这里除了亚瑟之外还有一位呢，毕竟要是只有亚瑟的话根本连谈都不用谈，反正最终一切都会全听她的……一不注意就耍威风耍嗨了捏，诶嘿。

接收到那个眼神里心虚讯号的何西阿温和地笑了笑，柔声鼓励道：“不用犹豫，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比尔崇拜力量抗拒秩序，根本过不了那种种地养牲口、天天和邻居打招呼相安无事的平静日子，他只会觉得那是软弱，显然还是继续跟着达奇打打杀杀更适合他。”

亚瑟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便发现那俩人根本没一个抬头在看他，完全是零个人在乎他的意见，于是讪讪翻个白眼，气呼呼抱起胳膊扭过了头去。

而接着往下，得到鼓励的薇拉却在笔尖靠近下一个名字——哈维尔·埃斯奎拉时主动迟疑着停了下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着面带为难之色看了看他们两人，何西阿只扫一眼就倒着一百八十度看清了那个名字——反正名单也是他写的，顺序他自己心里本来就有数，于是也叹了口气：“哈维尔啊……老实说，他确实能称作一个优秀的同伴……”

“——哈维尔不行。”

令人惊讶的是，这次居然是亚瑟斩钉截铁插入话头：“他对达奇的崇拜非同凡响，如果谁向他透露想离开这件事，就算他看在情分不当场对你拔枪，之后也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达奇。”

——正如他曾亲身经历的那样：那时在河狸岩洞，哈维尔的枪口虽然久久迟疑着指向天空没指着他和约翰，但他的脚却无比坚定站在达奇身侧；以及早些时候达奇日渐怀疑叛徒是马斯顿夫妇时，哈维尔也同样想也不想就果断站在达奇那边，并从此对约翰表现出不加掩饰的敌意——在他的信仰和伙伴情谊之间一旦发生冲突，他会选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

而这同时也是何西阿所不了解的——上一次，他根本没能活着看到河狸岩洞的那一幕。

……而且，不知为何亚瑟·摩根心中隐约升起一阵恼火——某种程度上他可比何西阿更懂薇拉迟疑的真意：早在那么多次交谈里他已经得知了许多自己“上一世死后”的事，知道就此一别后哈维尔将会一路堕落成他曾最恨那种人，最终等待他的只有在牢狱中了却残生——

——所以你同情了、心软了是吗？又想再次闪闪发光地降临在某人生命中拯救他的命运，指给他一条光明坦途的救赎之路，好让他也来做你虔诚的信徒？

要不是何西阿还在场，亚瑟·摩根简直想立刻抓住她的双肩咄咄逼人这么发问，然后红着眼睛吼：

你是不是很享受别人因为你获得新生，然后对你死心塌地？

就这么贪心吗？你都已经有一个……我了，难道还不够吗？

……

他屏住呼吸瞪着她握笔的那只手，而片刻后只听薇拉小小叹了口气，不再犹豫利落一笔划掉了哈维尔的名字。

确实有点舍不得呢，忠诚可靠又能打，更难得的是性格并不残暴，对欺压弱者和制造混乱都不怎么感兴趣，甚至是个有浪漫情调的文艺青年……只可惜这份忠诚死绑在达奇身上不会转移，就像亚瑟说的那样——贸然拉拢要是被他反手一告发可就完犊子了，冒不起险。

亚瑟：“……”

哼。

某人默默收回有点暗爽的目光.jpg

说良心话，他对哈维尔确实没什么恶意针对，只是和对比尔差不多态度——既然已经看到了对方在面临最终分歧时的立场，那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上一世被绝症当头一棒敲醒了灵魂、从此追随内心的选择渴望救赎没错，但又不是变成了无脑圣母，拯救的名单上也只写了那些想得救但无力的人的名字，至于哈维尔……借用小鬼曾形容约翰的一句话——“有手有脚有枪有马的，想要什么自己去搞啊”，一切只能说求仁得仁，轮不到他来滥发善心地救。

不得不划掉哈维尔固然令人可惜，不过这种遗憾并未持续太久，再之后名单接下来的内容就画风忽然一转，变得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约翰和阿比盖尔、凯伦、玛丽贝斯、基兰、查尔斯……基于对以上角色的了解，几乎可以把这些人暂定为“一旦得知了有离开的机会就极大概率会欣然入队”组。

一下子一堆叫人看了心情舒畅的名字让三人凝重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薇拉在以上姓名后画了五角星的标记，而且事到如今，她也看出了何西阿最初默写全员姓名时的顺序其中就隐含着极大的信息量，甚至可以说这份名单本身就基本上已经明牌展示了他的立场，将判断结论相近的人全都连在一起——如果说之前出现的名字姑且可以分作泾渭分明的“达奇派”和“自由派”，那么第三种……

薇拉继续往下看去，只见接下来的姓名依次为：莎迪·阿德勒、苏珊·格里姆肖、蒂莉·杰克逊、蓝尼·萨默斯、西蒙·皮尔逊、西恩·麦奎尔……

“啊。”她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是恐怕仅靠三言两语很难骗走的摇摆派呢。”

何西阿投来孺子可教的赞赏目光，亚瑟忽然在这时探头瞅了一眼那张摊在桌上的纸，不置可否撇了撇嘴：“显然，这里面要是谁能先把格里姆肖拿下，那其他人跟过来的概率又起码上升三成。”

说到底这家伙并不是笨蛋，倒是一眼看出了其中关窍，只是语气却满是置身事外的轻巧，甚至有股种热闹不嫌事大刻意气人的味儿，抱着胳膊一脸不关我事悠然说道：“更显然——这是聪明人的专属戏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喏，你们两个加油。”

薇拉：？

她立即跟见了鬼似的扭过头去，连何西阿也挑眉抬起眼皮用“你小子？”的表情瞧了他一眼，薇拉已果断不满质问：“搞什么啊，说得跟你要放假了一样，何西阿也就算了，劝苏珊这件事上铁少不了他，可我跟去算几个意思啊，由我来提这件事那不纯找骂吗，难道让我凑上去说‘嘿格里姆肖女士我们准备丢下达奇逃跑了你也一起来’？——你是想看我被苏珊一个大嘴巴子扇飞吗，用膝盖都想得到这事得是你和何西阿一起去吧？”

说到这她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张纸，不容置疑正式宣布：“还有莎迪和西恩——以上就是他们摇摆派里由你负责的部分，他俩，你去劝降。”

亚瑟：……？

他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驳，何西阿已笑眯眯丝滑接过了话头：“蓝尼留给我，让我去和那孩子把事情说清楚，他很聪明，不会分不清是非的。”

“至于皮尔逊……”他沉吟片刻，表情依旧乐观从容：“我觉得不用着急，如果说这组人里有谁是最容易被劝动的，那一定是他，我们甚至可以真正临出发前再跟他透个消息，只要他看到我们这边的人够多，就极大概率会跟上来了。”

说到这里，何西阿微微一笑：“那么蒂莉就留给你了，薇拉。”

薇拉闻言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还没等表态接不接，何西阿又已经继续开口说了下去，温和指点道：“姑且再说一句——如果我是你的话，大概会挑一个那三个女孩同时在场又没有旁人的场合，毕竟蒂莉和另外两人稍微不同，她来到范德林德帮时还是个孩子，也正是这一点，使她对帮派的忠诚要深于凯伦和玛丽贝斯。”

“所以，或许你可以耍个心眼……”只见老狐狸笑得慈祥：“比如我们都能猜到她们三个中最容易答应的恐怕是凯伦，那么如何利用她的冲动带动蒂莉，就看你怎么发挥了。”

薇拉听得认真，随即郑重点点头：“好，我大概明白该怎么做了。”

何西阿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慈爱欣赏，片刻后却想起什么般忽然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被困扰的苦笑：“唉……但说到底，果然还是要能先顺利说通苏珊的话，一切就都轻松了，尤其蒂莉，他们俩之间几乎算得上情同母女，如果苏珊肯走，那蒂莉毫无疑问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