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一路见山吃山，遇湖下水，即便如此，到达这里时，几千人的队伍已经削减至几百人。

“我们的祖辈在这里落了脚，休养生息，可这里没有别的生路，耕地开田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在饿死之前，不少人打起了山里的主意。前山多竹子，填不饱肚子，他们就往后山去。”

“一开始，确实收获不少，纵然要与后山中的野兽搏斗，这一路走来，谁不是以命相博？能活着走到这里的都不是善茬。”

“几百年间，就这么过来了。十几年前，有人来了，说这山是他们的，不允许村里人进山打猎。村里人忍了。不忍又能如何呢？镇上富人和仙师勾结，凡人拿什么和他们斗？”

“我们忍了，日子没有好过起来。他们说，山是他们的，水、柴都取自山上，所以日后种粮所得还要上交三成给他们。”

“以我家中十亩地为例，一亩地年产四石粮，一石约六十斤，拢共便是二百四十斤粮，十亩地便是两千四百斤。算去抽走的三成，劳作一年粮食只余下大概一千六百斤，这还是没有脱壳的原粮！”

林时的语速极快，每个数字早就在他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此刻不假思索便一吐而出。

叶悬舟听不懂，此刻只能顺着对方说的话往下接：“原粮怎么了？”

眼前的人对耕地粮产的事一概不知，林时无奈，只能继续解释：“稻子包裹有外壳，没去壳的便是原粮，我们通常吃的是去了壳的稻米，去壳后十亩地总产也不过千斤。这些粮仅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再换点日常所需的物品，辛苦劳作一年来能攒下的钱寥寥无几。”

学堂里的老师傅只说仙师威严高不可攀，视他们这些凡人为蝼蚁，想来仙师们也不会去关注蝼蚁吃什么。

“自从昆仑来的仙师赐下可以一年两熟的粮种，收粮的人便放出话，待到成熟后，收走的粮食要上涨到五成，且全都是要脱壳的。”

“富者私田连阡陌，穷人却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原来的冬日里好歹还可以喘息一阵，修补农具。现在却不得不泡在地里，只因那无故多出来的两成粮！”林时双手握拳，愤懑道。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这种无定时、无定数的索取！今日三成，明日五成，后日又会索要多少？

“自祖父走后，我爹越来越没有样子。后来祖母病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便全落在我和阿娘的身上。祖母临终前，把家里的钱全给了我爹，盼着他去外面拼份家业，地契则留给了我娘……”

老太太心中有自己的打算，若是把家中的钱分给何莲母子，到时候二人手里有钱只会远走高飞。

她把地留给母子俩，一来是二人相依为命，就算林松再不靠谱，他们母子俩也能凭借地里的收成活下去。

二来，远离城镇的地都不值钱，只要地在，就能把何莲母子拴死在这十亩地上，这个家也不至于妻离子散。

“有这十亩地在，我们母子俩累死累活却绝不至于饿死，他拿了钱也能去镇上找活干，现在想来，祖母或许从那时起便有意分开他们两人。”林时道。

“我娘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林松敢对她动手，她便还回去，家中长辈在的时候两人尚且会有争吵，祖母走后再没人能压住他们俩。闹到后来，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

做农活的人不缺力气，林松打不过何莲，但他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稍有不如意就提起手边的木凳砸人，在这个家里，林松便是压在他们母子俩头上的一片天。

天色变幻莫测，而林时也从小小年纪就学会察言观色。

不知何时，一点一滴积攒起的愤怒如同点点星火开始在他心中燃烧，情感的火焰越是压抑便越是炽热，总有一天会将他烧得体无完肤。

“感情既已分崩离析到这一步，为什么还不分开？”叶悬舟皱眉，既然在一起相看两相厌，何不分开？

林时隐在暗处，骤然听到叶悬舟发问，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隐忍多时的情绪在他胸中跌宕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中的苦涩道：“阿娘是为了我留下来的。他不喜欢阿娘，也不见得对我有多上心，家里有一口吃的从来都是先紧着他自己。那时候我外祖家生活的地方遭了灾，亲朋好友全没了，我娘回不去，再加上她担心自己走后林松会对我出手，便留了下来。”

时至今日，林时谈起这些旧事，依旧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鱼，幼时的愤怒和无力将他整个人折磨得喘不过气。

“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林松没了钱便时不时回来找我娘要钱。要钱时指天发誓一定会好好做人，拿到后立刻翻脸不认。我娘知道他的性子，宁愿拿钱哄着他，只求他离我们远远的，她清楚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杀掉林松，一了百了。

与之相对的，就是再也没有他林时的容身之处。人人都会躲着他，明里暗里议论他这个连亲爹都杀的杀人犯。

没人会关心他动手的原因，人们只会担心自己成为林时下一个动手的对象。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林松死了。

“他已经死了。”叶悬舟趴在床上看着站在黑暗里的林时低声道，“被我一剑挑飞了头颅。”

说到这里，叶悬舟才反应过来那身材魁梧的壮汉为什么见了他会瑟瑟发抖。

林松死的那天，两人曾有过短暂交集。

对方在自家院落里看着从天而降的人头吓破了胆，惊叫声引来了提着剑路过的叶悬舟轻轻一瞥。

“不过他的死不重要。”叶悬舟平静道，“林松死了这么久你才露面，今夜你不是为了林松而来。”

“您太敏锐了。”林时没有否认，他今夜的确不是为了林松而来。

敏锐的不是他，而是他那刚入门的小师妹，没有师妹的提醒，他也不会想这么多，叶悬舟静静看着眼前人。

林时朝着叶悬舟的方向俯身跪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背脊紧绷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学堂里教我数学的先生听说您的事后，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