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幕布切换的女性照片瞟去一眼,“季以晴,岑书芮的大学同学兼好友。两人关系要好,在校时几乎形影不离。但她对岑书芮的失联并不上心。”
后面的那句才是重点。
也是明晃晃的漏洞。
袁弋察觉到了异样,自然会着重调查季以晴。这一路顺藤摸瓜,直接摸上了洛斯庄园。
但问题,也就此出现。
一名法院要员问道:“岑书芮既然是被抓进洛斯庄园,这表明了她的失踪和庄园内部的涉黑份子有关,那季以晴和涉黑份子是什么关系?动机又是什么?”
人与人相识相交,大多是目的先行。有人纯粹为交友;有人以拓展人脉为优先;也有的人利诱欺瞒,只为钱财与虚荣……
目的千百,不论好坏,但凡错频,恩怨即来。
所以,目的从来都是症结所在。也可作为突破口推敲出动机。但朱慕风的一句“不知道”,给整个推论烙下了一个坑印。
“不知道?”检察官冲口而出,随即想起了洛斯庄园案草草结案的事实。
然而,袁弋在上次的保密会议上提出并案,显然没有放弃追查。他迟疑道:“五年时间,都没调查清楚?”
他的语气并非要问责,朱慕风道:“季以晴在案发后就失踪了——或许比我们知道的,要更早一些。一个人的失踪可以是整容、更换身份、躲藏逃窜,甚至是死亡。季以晴的家人,自她失踪后找了五年,到现在都没有放弃。”
“那季以晴的家人,可有提到过岑书芮?”
“没有。”朱慕风肯定道,“在季以晴家人的印象中,岑书芮就是女儿的某一个同学而已,可有可无。如果没有照片,他们甚至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个人,也并不像学校里调查出来的‘形影不离’。”
检察官在记录上将两人关系以红色标记出来,又问:“袁弋是怎样找到岑书芮的?”
“这一点,倒和梁先生的遭遇有点相似。”朱慕风对梁乔展颜一笑,“9月2号当天,袁弋跟踪季以晴到了洛斯庄园。在庄园后院发现了不少涉黑份子,他便联系上我,要求附近警厅——即靳威所在的警厅,集体配合袁弋对洛斯庄园进行调查。”
倏地,一声质疑夹杂着不满传来。
“要求警厅配合?朱署长,五年前袁弋应该还没有就职吧?且不说他一个新人大言不惭,你作为警署署长,居然同意新人接手。错误的决定,酿成惨案,你作为署长,难道不必负责?袁弋甚至没有任何代价,在那之后又成了刑侦队长,其中的蹊跷,你应该给出个合理的解释吧?”
康区政认为这把声音绝对有成为他噩梦的资格,不然怎会一开口,他就跟得了心梗似的。
他无奈回头:“邱士朗,从你踏进这间会议室开始,你的重点到底在哪儿?”
没有阴阳怪调,也没有嘲讽讥笑,他是真不明白。
朱慕风笑了:“邱政员是知道了什么,总想逼我揭老底?大家应该心照不宣的事,你怎么非要一个说明?”
“什么叫我知道了什么?”邱士朗原想着以细节察漏洞,可朱慕风的反问叫他深觉不妙,立时回击:“你别想倒打一耙!你们也别觉得我瞎讲究一些跟案件无关的事,要真细究起来,朱署长的决策是影响案件发展的关键,怎么会无关?”
“五年前,袁弋在警署里确实没有任何职称。可他身为‘噬烽’,本就有权利调兵完成任务。”朱慕风好整以暇地睨着邱士朗,“反倒是邱政员,一再逼问,导致‘噬烽’身份不得已暴露——你是人,还是‘鬼’?”
至少有两秒钟,至少超过半数的人,都处在震惊与无措间来回摇摆。先前对袁弋的怀疑与质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袁弋懒惰爱推诿,为什么能稳坐刑侦队长的位置?
——袁弋庸碌又无为,为什么能被各区署长委以重任?
——袁弋散漫无状,为什么忽然展现出惊人的洞察与领导天赋?
不是用钱买了位置,也不是突然觉醒变强或背后有高人,而是他本身就有这样的实力与资格。
朱慕风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代号甲作,‘噬烽’之首。”
趁众人未及反应之际,她紧接着道:“可就算是‘烽首’,五年前也输了!各位不想知道为什么吗?还是说,大家和邱政员一样,只想抓住个人把柄再扣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好妨碍公审继续——你们,存的是什么心?”
要论狠辣,笑面虎始终独占鳌头。如果有人觉得她挺好相与,也只能是她还没发力。
同为笑面虎的梁乔,仅凭朱慕风这一段说辞,便能推断出最后的胜负。他略带可惜地看了看邱士朗,无声地笑了。
果然,朱慕风仅送了邱士朗怒喊一句“胡说八道”的时间,迅速将战火拉开:“沈应勋,你作为六区主任,外面都说你是个能抗事的,怎么今天表现得这样反常?唯唯诺诺不止,还纵容下属胡搅蛮缠、避重就轻——蒋惠雅是你的妻子,难道你想为她拖延时间?”
没等任何人说话,她冲台上的副部长一挥手,“切换作战频道!”
众人不知朱慕风的意图,但“作战”二字却是异常明确——他们在公审,警署在抓内鬼,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别的战线?!
经副部长短暂操作过后,一段实时影像出现在幕布前。从上至下的视角,底下是一片类型于工厂的建筑。
如无意外,这就是那个令人脊背发凉的钻石加工厂。
影像无声,画质却高清,哪怕离得远,也能看清人物动向。其中有辆装甲车极其显眼,它就在厂区中央稍稍停顿,而后骤然加速直线撞向前方的建筑。
一次不止,再来一次。在第三次过后,装甲车倒车左拐,在拦截歹徒冲击的同时,又掩护了藏匿在巷子里的警员的行动。待警员悉数撤离与主队伍集合,装甲车才转往另一个方向。
满堂的眼睛紧随着装甲车的动态,而装甲车再度停留,竟是为了救人——从画面上,分不清那栋建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只见有警员从矮楼的正前方冲出。个别警员背上还背着伤员。
装甲车门已打开,就差把伤员送上去。冷不丁地,一枚子弹穿越人群射向伤员后背,溅出的血液随着伤员的身体后仰而歪落……
会议室里,有多少人真正直面过战场的残酷?看到这样一幕,既惊又怒,不少人怒砸桌椅,愤而站立,全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中央末位曾因内鬼胡乱站起而被枪击的事实。
“这群畜生!”
“都已经受伤了!还往他身上打!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朱慕风的声音凉凉地盖过来,“要是不敢,这些恶事就不会存在。”
她再一挥手,副部长立时会意,掐断了作战频道的实时影像。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伤员后仰倒地,警员包围警戒的瞬间。众人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勾起的杂念与愤懑一时间竟不知该向谁泄。
“给你们看,是为了避免之后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是袁弋出面做供。眼没瞎的都看明白了,袁弋没空来!也没人能拖延时间——包括这次公审!”
朱慕风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身外放的匪气好似在说:公审不完,谁都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邱士朗从刚才就没能说上一句话。朱慕风一开口,他明显就落了下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下已然乱了分寸:朱慕风把脏水泼了过来,他就成了共犯、罪人,要不能及时澄清,事后定然百口莫辩。要是现在就澄清,他又是拖延时间,帮凶、内鬼。
简直左右不是人。
迎着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邱士朗忍了又忍,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些目光同样也给到了沈应勋,他被迫似的垂下了脑袋,将面容隐没在暗处,不知所想。
舌战匆匆揭过,被打断的思路,又得重新梳理。待周遭安静下来,检察官等人私下交谈起来。
旁边的法院要员凑上前听了几句,频频点头,继而道:“朱署长,你了解案件经过,需要补全缺失的卷宗记录,代为发言也合理。但后续,我们还是要再次询问当事人,以袁弋的口供为实据。”
“这是应该的。”
法院要员颔首,问道:“梁先生,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在9月2号收到孟宏江的消息,得知岑书芮失踪。确认无误?”
“我确定。”梁乔正色道。
“那朱署长,你刚才说,袁弋是在9月1号正式着手调查。两位的时间存在差异,我请问,岑书芮正确的失踪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们了解到的准确时间是3917年8月31号。”朱慕风道,“当天晚上,岑书芮的父亲去电袁绍之,央他帮忙寻人。岑袁两家是世交,孩子置气离家是家常便饭,所以他们习惯互相通气,让自家孩子在外帮着看顾一二。但那一晚,岑家给出的明确信息是‘失踪’。”
检察官神色一凛:这样的笃定,显然是岑家早就知悉危机到来。但岑家既知岑书芮的失踪和洛斯庄园有关,给出的消息理应是“绑架”而非“失踪”,袁弋也不必费时追踪调查。
哪里不对了?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朱慕风又道:“关于岑家的信息,可以先放一下。”
听出了朱慕风的弦外之音,检察官略一沉吟,随即放下纠结,从善如流:“那袁弋和靳威取得联系后,发生了什么?”
在场的人听过李兴兰的陈述后,都已疑心靳威内鬼的身份。虽然李兴兰也指认了袁弋,可如果袁弋始终现在正义的一方,那内鬼与袁弋接洽,使绊子就是基本操作。
如是一想,满堂人悬着的心又往上提了一提。
“袁弋在调查时曾发现,有不属于警方的第三方在打听洛斯庄园的消息。靳威得知后,将获取到的消息跟袁弋分享。并指出,另有一队人受岑家雇佣。袁弋向岑家求证过,确有其事,便打消了顾虑。只要求对方尽快撤离——”朱慕风眼一瞥,对上了梁乔移来的目光,“梁先生,你为什么不撤离?”
朱慕风话锋突变,众人一时难以适应。努力消化之际,心底已有声音在:绊子使在这儿了?
“朱署长,我没有收到撤离的消息。”梁乔淡然一笑,“就算有,也不会撤——孟宏江清楚原因,如果他把小袁警官的决定告诉我,我会提议双方合作。”
短短几句,已将嫌疑锁定。孟宏江和靳威,到底是谁隐瞒了信息,还是两人都隐瞒了信息,只待核查下去。
可靳威已死……
检察官垂眸又抬起:“朱署长,你是否知道孟宏江参与了此事?”
“孟宏江当时还在警署任职,自然有跟我报备。但其中细节,我当时没有过问。”
五年前,朱慕风已是警署署长,许多行动并不需要她亲自出面或决策。一来是为放权,二来则是培养。不干预、不过问,确实说得过去。
眼下,孟宏江并不在现场。检察官只好从旁的问题入手:“那朱署长可了解,靳威是否曾告知袁弋,那个队伍是梁先生的人?”
朱慕风答得干脆:“不曾。”
……不曾?
一开始,检察官只想确认清楚细节,可真得到答案的一瞬,脑中散落的信息跟潮涌似的汇聚在一起。
他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目光不住地往朱慕风和梁乔来回打量。
梁乔和涉案人员李兴兰共同指出,袁弋不仅扰乱了计划,还中途反水。另一方面,李兴兰又疑心靳威与庄园涉黑人员有所有勾连,朱署长也抛出了袁弋枪杀靳威的事实。
这其中关键的转折,难道就在靳威瞒下梁乔的身份开始?
其实,只要事涉梁乔,不管政署还是警署,都会默契地闭紧嘴巴。尤其是他背后的势力,真正了解的人屈指可数。却不妨碍一知半解的人,依旧对梁乔心存忌惮。
靳威这个级别,自然不清楚梁乔的事。尽管靳威知道了,保持着惯有的“默契”,选择瞒下信息,也没什么可挑的。在这一点上,孟宏江若做出同样的选择,也实属正常。
可检察官就是莫名地认为,这个信息差极为致命。他不动声色地往下问:“靳威可有向袁弋提及关于林琳的事?”
“这么说吧,除了梁先生的事,林琳和庄园内部的一切信息,靳威都如实说明。”朱慕风抓来一根笔,握在手上捏了捏,“包括活血项目和抓捕罪犯、营救计划,一字不差。可到最后,梁先生的人和袁弋带领的队伍,打了起来。”
她语气冷冽,话锋随即一转,视线直直锁在向恒身上,“那一架,可以说是互相残杀了。你同意这个说法吗——向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