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阿鹤往前狠狠一推,阿鹤踉跄着退了几步。
紧接着,她反手将短刀往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再将刀丢到阿鹤脚下。
刀刃切开皮肉,深可见骨,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然后她跪了下去,眼泪来得又快又自然。
她甚至不用酝酿,只是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决了堤。
这一手她练了一辈子,从十岁时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演委屈,到嫁入平家后装贤淑,她太清楚什么样的姿态最能让人放下戒心。
“兄长,她——”阿鹤惊魂未定,指着夜姬,话还没说完。
“大人!”夜姬抢在阿鹤前面开了口。
她抬起泪眼看着平将门,那目光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可是,我这次是真心来看望小夜的,没想到我还是那么不受待见……”
她说着,膝行两步,想去拉平将门的衣摆,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一副进退失据,惶惶不安的样子。
“您别怪小少主,他才五岁。是我自己不会审时度势,让阿鹤小姐不开心……对不起……”
她低下头,肩膀缩成一团,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剩一截苍白的脖颈,和还在流血的手臂。
失忆的那些日子里,她就是这副样子。低眉顺眼,逆来顺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时候平将门信了,现在她把那副样子原封不动地搬出来,赌他不会当众拆穿她。
平将门走到阿驹面前,也没看任何人。
他开口,说:“放肆。”
两个字不重不怒。
阿驹刚才还在哭,这会儿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他仰头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父亲大人,我没有……”阿驹小声辩解。
平将门抬手,“啪——”一巴掌扇在男孩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阿驹被打得偏过头去,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嘴角立刻渗出血来,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被父亲打过,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他愣住了,睁着一双圆眼睛看着父亲,腮帮子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在威严的父亲大人面前,眼泪仿佛是一种僭越。
平将门道:“你记住,这个女人,无论她在外面怎么犯贱,也都是你母亲。这里的人谁都可以伤害她,唯独你,永远不准忤逆你的母亲!”
最后一句的语气又重又急。
阿驹被姑母阿鹤养大,从记事起,他就只知有姑母,不知有母亲。
阿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跌跌撞撞扑过去抱住阿鹤的腰,把脸埋在她衣服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鹤抱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她看了一眼夜姬,那女人还跪在那里,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震惊模样。
其实夜姬也没想到平将门会打阿驹,打她的儿子,那比打了她还难受。
可她脸上却露出了震惊到茫然的神情:“小少主是我的……孩子?”
平将门转过来看她,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给了她这个台阶,也给了平家这个台阶。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别逼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知你。”对夜姬说话时,平将门是高高在上的,而随即他转向阿鹤,语气便立即缓和了几分,“阿鹤。”
阿鹤眼里含着泪,还是对兄长应了一声。
“过几日就是你的婚礼,别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阿驹也不用你来抚养了,我会将他送回源家。你以后也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以免他再费你心神。”
对于这个妹妹,平将门终究是没舍得责备。
转眼平将门伸手,一把攥住夜姬的手腕。
不是拉,是拖。
夜姬踉跄了一下,被他拽着就走。她甚至来不及看阿驹最后一眼。
…………
小径上。
微风吹着落叶,沙沙地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平将门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夜姬被他拽着,几乎是在小跑。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臂上的伤口被扯动,走到小径尽头的枫树下,他才猛地停了下来,转身说:“小夜她是我们平家的人。你别想着因为花宁的死而来找她麻烦。你要恨的人,应该是我。”
到了此处,夜姬才没有了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神情。
她眼睛里的泪迹还没干,眼神已完全变得锐利。
“原来如此。”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嘲讽,“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是故意把花宁的坏消息告诉我,再故意走开,好让我独自伤心绝望,方便持刀自裁,让送生之刃重新与我共鸣。”
平将门伸手抚摸着她的脸:“猜得不错。我就喜欢你这副自以为是,又不聪明的模样。现在,失去源家庇护的你,就只配做我的小妾。”
“平将门!”夜姬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喝他,想要推开他,手又被死死握住。
此刻她的尊严被狠狠践踏,只能无能狂怒:“你竟然让我做小妾!让我对着姐姐的刀发了毒誓,下了诅咒,让我永远都见不了姐姐!让我回不了源家了!我一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