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丞辰大概是为了避嫌，盛知府走的时候便跟着一起离开了。

直到夜色深沉，胡老太医终于从房间出来，神色疲惫道：“老头子能做的都做了。他失血太多，又伤了肺腑，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洛清夷难得态度恭敬地道了谢，又命穿云把胡老安全送回去，才进屋去看魏渊。

房间里，浓重的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却压不下那股血腥气。

魏渊眼睛紧闭，脸白的像纸一样，呼吸几不可闻。

平日总是活力十足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这么安静，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洛清夷回忆起，二人还在冷战中，她打了他两巴掌，还叫他滚蛋……

“你可想沐浴一下？”张婉婉轻声问。

洛清夷摇摇头。

张婉婉又说：“魏公子手上还有血渍，我去要盆热水，你为他擦一下吧？”

雁鸣忙道：“我来！”

“不用。”洛清夷道，“我来给他擦。”

张婉婉朝雁鸣轻轻摇头使眼色，让她去端热水。

她准备了洛清夷要换的衣服，又拿出了新的巾帕，还备好了酒精和棉花。

雁鸣把热水端进屋，张婉婉接过放到床边，声音柔得连蚊子都吓不走：“你好好照顾魏公子，我们先出去了。雁鸣今晚睡在书房，我也会安排郎中值夜，有任何情况喊一声他们就进来了。楼里的护院也会警醒着，会长还遣了王府的侍卫来。别担心，不会再出事了。”

洛清夷说不出的感激。

她的无措只有张婉婉察觉到了，才想到给她安排事做。

这样一个坠落人间的天使，温柔静美，又心细如发，总能春风化雨般安抚好她的情绪。

她不知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与她结识，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表达出她的感激。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谢谢你，婉婉。”

魏渊身上的血迹已大致清理过了，但郎中清理只为检查，并不为干净。

洛清夷换掉血衣，将毛巾浸湿，一点一点擦净他身上残留的血痕。

尤其是两只手，所有指甲的缝隙都被血染成了黑色。

洛清夷想象不到，这是流了多少血，才让他整个人像在血里泡过似的。

她只能托起他的手，用沾了酒精的棉花球，把他的指甲细细擦过，直到每个缝隙都露出原本的颜色。

这也是她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

韩奕来时，便看到洛清夷披着外衣，伏在床边睡着。

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眼睛紧闭，气若游丝。而她握着他的手，就算睡梦中也没放松。

韩奕有片刻失智，各种想法如井喷般涌出。

他不敢再想，若躺在床上的人是她，他要如何面对。

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想什么都不顾忌了，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

天大地大，总能寻到一处容身之地。

他会照顾好她，把她保护得很好。

自此世间纷扰，都与他们再无干系……

韩奕蹲在她身前，久久才压下那些念头，拎起毯子，轻轻盖在她腿上。

本以为动作已经够轻了，但她还是瞬间惊醒。

待看清是他，她嘴角向下一弯，眸中顷刻盈满泪，倾身搂上他的脖子。

先前突然发生变故，她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死在眼前，被吓出生理性的眼泪。

上次看见一个大活人死在眼前，她做了三天噩梦，何况这次还倒在她的身边、倒在她的怀里。

可刚一脱险，那个名为“恐惧”和“害怕”的情绪，忽然消失了。

她理智地处理善后，复盘经过，揣度幕后黑手。她还与洛千霆对峙，强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思考盛知府猜疑的合理性，最后照顾魏渊到深夜。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能这么快从这场巨大的变故中冷静下来。

她什么都没做，仿佛事情自己就过去了，情绪自己就消失了。

至少到韩奕出现之前，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一看到他，那些消失的情绪突然又冒出来，且比先前更剧烈，更汹涌。

厨子被箭矢射进脑门，睁着眼睛，像一截木桩般直直砸在地上。

魏渊吐了她一脸血，像失了提线的木偶，从她身上往下滑，她抱都抱不住。

那些黑衣人来得好快，短短几息就到了近前。

他们的刀好长，好像只要手起刀落，她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滚出去老远。

或是像厨子一样，被弩箭射穿脑袋，落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韩奕心疼得快要碎了，方才强压下的那些念头再次冲破理智。

他红着眼睛，将她抱得紧紧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

“清儿，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他问，“咱们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嗯？？？”

洛清夷哭声一滞。

他这莫名其妙的说什么？

韩奕语气发急，继续道：“你怕冷，咱们就去你说的那个热带，丛林或是草原都好。咱们选个你喜欢的地方，在那定居，好不好？”

洛清夷从他肩膀抬起头，“你、说什么呢？”

她把糊在眼前的泪抹掉，抽泣着问：“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怎么能换地方、重新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