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在乎。”除开盛着不甘的双眼,盛夏瞧上去是那样平静。
“是啊,他们不在乎。你很清楚他们不在乎,所以把这事留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随口提起,毕竟外城叫什么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叫布莱克就行了。”
议会长耳边响起一声既重又长的叹息,他听见他最优秀的学生说:“我从不抱希望于自己能改变这一切,这是德洛立尚未分裂时便有的沉疴冗疾,我甚至对未来能改变也不抱希望。谁都知道这太难,谁都知道这件事吃力不讨好。”
“别想太远,做好眼前事。比如工会的名字。”
议会长扔下一句话拄着拐走了。盛夏站在原地想了想,把伦纳德叫进来,命令他后天之前想出个让她满意的名字。
伦纳德没觉得起个名有多难,考虑到加入工会的士兵接取任务后大概常年在外奔波,想了个自认为能代表他们状态的名字,当即告诉了盛夏。
“行旅人工会?为什么这样起?”
“祝愿这群永远在路上的人能像旅人享受一路的风景见闻。”
“不错,就用这个。”
天刚蒙蒙亮,浩浩荡荡的马车穿过凡客塔中央大街,扬起灰尘一片片。嚣张什么?不过是些斗败的家禽,哪比得上从战场活下来的老鹰?早起的人捂着口鼻不忿地想着。
一队整齐的卫兵离开凡客塔主城,外城各处的布告栏上张贴了整齐醒目的告示。
灰溜溜离开的贵族和雄赳赳气昂昂的卫兵引起居民的注意。等卫兵走后,安静的街道霎时沸腾起来,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涌到了布告栏前。
“即日起凡客塔外城更名晨曦城。
“凡客688、689、690号于今日午后举行揭幕仪式,欢迎各位前来观礼。”
抱着一纸袋面包的女青年挤到最前面,高声念出告示。清脆雀跃的声音越传越远,变得低沉有力;变得粗糙洪亮;变得嘶哑发颤;变得迟缓笨拙;变得婉转细腻;变得圆润活力……声音越传越远、越传越远,传到孩童的梦中、老人的床头;传到街道上石砖下、城墙里荒草外;传到高升的太阳也开怀、沉眠的月亮都睁眼……
“晨曦,多好的名字呀……”
轻轻的一句呢喃。
“晨曦!多好的名字呀!”
震耳的一场喧嚣。
于是晨曦城醒了;不再是凡客塔的附属品,不再是无名的绕城聚集地,她有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他们有了故乡的名。
午后,凡客塔上空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好似在提前昭告什么。阳光直射在前来观礼的人们的皮肤上,火辣辣的,却赶不走比火更热烈的激情。
万人空巷。
关于权贵家族之间的倾轧,百姓虽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一些事情却也自上而下地流淌出来。那些事关德洛立存亡的更是流传甚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六个家族吃着领地人们的供养,却在殃潮来袭时只守护自家庄园,丝毫不顾领地平民的死活。
幸而布莱克、瓦卢瓦和维斯科蒂各公开了一个家族传承超凡职业。这三个超凡职业门槛不算高,哪怕没法入门,通过入门前的训练也能快速培养出可用的士兵。
那些普通的士兵守住了德洛立的土壤。
“是、是布莱克的家徽!”
布莱克家族的私兵分列门前。
盛夏走到人前正中,身体在暗元素的托举下缓慢上升,直到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到了每个人耳边。
“我知道各位更关心赌约,而非在左侧门免费领取面包。
“在揭晓答案、判定胜负前,请容我说一些心里话。
“回望德洛立的历史,我们经历了最惨烈的一场战争。敌人是打不完的凶兽,是无法主动结束的噩梦。所幸兰斯垂怜祂的子民,我们坚守到了胜利的一刻。如今一切都在回归正轨,而欣欣向荣的景象下,有一批人被遗忘在了时间的阴影中。
“或许,你们曾听说过‘殃潮遗孤’。这是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字。他们无亲无故,流浪在城市暗处、荒野之上。有人大概会发出疑问:他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会赚不到钱?我也曾不解,这些从残酷战争里活下来的人为什么没法在和平的土地上找到一块立足之地?
“我带着我的疑惑和好奇继续生活、工作,直到我因议会派发的任务踏足那片阴影,接触了阴影中的人。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们是好士兵,同时我也找到了答案——他们从小长在对抗殃潮的前线,脑子里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活下去。大人们告诉他们,用言语、用行动告诉他们——守住家园才能活下去。于是他们几乎毫无例外地接受训练、奔赴战场。
“当殃潮退去,他们是最普通士兵,不会被家族招揽,所属的国家削减了军费开支,他们退伍了,每个月领的钱根本不够果腹。他们的手艺不够做裁缝,也不会做面包,更不会吹玻璃。他们挤破头想当学徒,以免费的劳动力和一笔保证金换取食宿。他们去码头当工人,可德洛立用不着这么多搬运工,到手的薪水被无限压低。
“他们是英雄,却在退伍后成为一串冰冷的编号、一张薄薄的证件,遭受着与英雄相去甚远的待遇。
“所以,议会提出了新的正式的有保障的工作形式——”
布莱克私兵们扯下中间门头上的布。
“我宣布,行旅人工会正式成立!
“人人皆可于此发布委托,人人皆可注册为行旅人接取委托、赚得酬金!”
举城沸腾。
至于赌约?去喝酒吧!喝一杯凉爽的酒。这才是更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