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婆娑,灯火璀璨投落在地上,从凌乱变得井然有序。
主街越来越安静了。
到了快关门打烊的时候,除了前厅还有零星两桌客人打扫着残局,二、三层小楼的灯已然提前熄闭。
小春依旧在店门口的账台前点着账目,手指灵巧翻动着纸页、算盘,动作已然十分娴熟。
来了京城,为了学习好如何做一个店的掌柜,她每一天都点灯苦读,但说来说去还是对这点账最为痴迷。
流水今日也增了一些,她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也稍微地放松了些许。
一直低头沉浸的小春并未发现,在她认真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时候,眼前已经站定了两个身影。
“咳咳。”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震了一震,她恍然间抬起头对上了眼前两人的视线。
那是一对穿着低调又华贵的男女,男子身上一件墨绿长袍,束发配冠,身形挺拔傲然。此时他温和垂眉,正浅笑看着身旁用胳膊挽着自己的娇俏女子。
那女子活泼可人,眉眼乖顺却目光中透露着些狡黠灵动,一身杏黄-色的轻纱罗裙衬得她身影更加轻巧,如同从月宫中降临凡间的仙子。
小春绞尽脑汁,这女子陌生,但眼前这男子她之前似乎在哪里见过,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是想起,此人好像是九公子的熟人。
似乎是看她怔住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随后那男子便出声“叫醒”了她:
“店里打烊了?我们有些饿了,可否还有吃食?”
“徐大人……”
小春回了回神,面带歉意地笑了,随后赶忙招呼二人落座:
“自是有的,我去让厨房做。”
也不敢多停留,她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便三两步急匆匆地往厨房的方向赶去。
身后传来轻快声音,女孩子似乎正在与身旁人分享着今日见闻,时不时洋溢银铃般笑声,好不畅快。
男人声音比几年前愈发沉稳,正一一接住对方的情绪轻声回复着,有时还笑着打趣两句。
真是一对佳偶。
掠过了因为快打烊还要开火,眼神有些诧异的章简,还有从后门刚送完最后一单匆匆赶回的丘月。她又几步并作一步地飞快上了楼,向着二楼雅间的方向。
二楼全然昏暗,只靠窗外映衬着的灯火与月光勉强照明,脚步太急忘记提灯笼,她只得一寸寸摸着墙壁前进。
终于进了门,看到李麦香正翘着二郎腿浅阖着双目,显然是一幅悠哉小憩的模样。
“掌柜的,不,麦香。徐大人带着一位女伴来了店里,此时正在前厅等着,你要见见吗?”
小春有些气喘吁吁,她用手轻轻推了推李麦香的肩膀,唤醒着她:
“麦香,醒醒。”
自打来了京城,李麦香便将店全权委托给了小春打理,自己只在一些大事上做主谋划。
虽然小春再三推脱,而李麦香却坚持着将其推到了掌柜这一位置,还让她之后改口称呼自己叫麦香就好。
白天她还偶尔在前厅转悠一会儿,可到了最热闹的夜晚,她反而会躲起来。
有时是在空置的雅间浅眯或是看画本,有时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包括小春在内的几人都知道这其中缘由,只是谁也不愿说破,谁也不愿讨论。
那个名字,此时在所有人心里,都成了不能说的疤痕。
既是历史,又是时刻阵痛的每一日。
“唔——不见了,好困。”
李麦香揉着眼睛有些凌乱,正要翻过身继续刚才的梦境,可脑海中却适时地响起了个声音。
女伴……
“我得去看看!”
蹭地坐起,李麦香头脑有些发晕,眼前冒着一些小星星,却还是借着小春的力歪歪扭扭站起了身。
她在小春的浅笑下,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衣服发髻,便两三步下了楼。
无论怎样,面子得要,瓜也要吃。
看到她下了楼,徐佑之似乎并不诧异,只是遥遥地起身与她打了个招呼。
反倒是他身旁的女孩子亮了双眼,三两步上前,用很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麦香姐姐,我听兄长说,你在云州开了家很大的店,还有许多新奇菜品,好生厉害!”
她的一双圆眸灵气透亮,微翘发丝随着雀跃的语调晃动,言语中大方展示着自己的欣赏与喜爱。
李麦香没来由地对这姑娘生得了几分好感,她让她想到了太阳下茁壮成长的植物。
沐浴雨露与阳光,坚韧又灵动。
眼神一瞥,其发丝上还沾着些未抖落的面粉,不由觉得更加娇俏可爱。
看来还是个喜欢烹饪的姑娘。
“这是小妹。之前听说了你的事迹,便一定要当面对你顶礼膜拜,未曾想竟有机会在京城见到。”
徐佑之浅笑着上前,虽是与她说话,视线却始终在那姑娘身上停留。
温柔流动、眼波婉转。
李麦香眼睛微眯,不经意地挑了挑眉毛,勾起了唇角。
她之前从赵令怡那里听说过,这位小妹,似乎与徐佑之并无血缘关系。
她忽得若有所思了片刻,随后笑着开了口:
“妹妹若是喜欢这里,可以随时来玩,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面粉食材。”
本想着招呼这喜人的妹妹多来几次,顺便让章简传授些厨艺手法,可眼前的人儿却意料之外地犯起了难:
“我喜欢姐姐这里,当然会多来,可我还是在兄长府中的小厨房做点心便好。”
言罢,她手中捏起一丝轻纱衣角,周身环绕着些局促,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麦香的心中忽然明晰,意味深长地快速将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了片刻。
看来这烹饪,只是妹妹留在兄长府中的手段罢了。
真是有趣。
打断了徐佑之还要解释的意图,李麦香笑着摆了摆手,便穿过两人去使唤丘月拎来后院里藏着的桂花酿。
徐佑之算是来京城遇到的第一个旧人,虽然心中因为傅言卿的关系,与他说话也有些别扭。
可正因为他,她才稍微敢去回忆起一些在云州、江州发生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