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说那定远侯府,其中门道甚多,她现在这种级别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不了不了,最近店里重新开业,我还是很忙的。”
李麦香尴尬地摆了摆手,回绝之意立显,似乎还觉得不够,她便起身示意自己要返回屋子。
刚欲转身,身后声音复而又响了起来:
“二百两,去不去?到时府中也会来很多名人官贾,你恰好可拓宽些人脉。”
此时李麦香的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铜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她咬了咬牙,含泪拒绝了这唾手可得的钱财。
京城人给钱就是豪横啊。
可她是真的不能去啊。
“二百五十两。”
傅维桢又笑着增加了筹码,其声音平日里清亮肆意,可此时却如同欲-望与金钱的象征。
……
她又咬了咬牙,用手指在眼角微微拭了拭,转过了身: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么?”
傅维桢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只是薄唇轻启,又在这天平上加上了压死她最后的铜板:
“三百两。”
李麦香的手在衣角旁攥了攥,随后踩着刚才那已经走出的两三步,又返回桌前开了口:
“我去。”
*
几日后。
定远侯府。
“麦香,我们这样打扮着真的不会让别人觉得奇怪么?”
小春撩起斗笠上垂下的厚重的面纱,转头一脸疑惑地询问着李麦香。
“是时候和你坦白了。其实方公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富家纨绔,他是傅言卿的弟弟,傅维桢。”
李麦香淡淡地说出这一足以将人惊掉下巴的实话,其表情在面纱后,让人看不真切。
“什,什么?”
随着哐当一声,小春手里原本攥着用来梳理鬓发的木梳子,掉落在了马车地上:
“我说你怎么不让章简来做主厨,丘月也被你派去送单子。那,那你……”
“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李麦香此时欲哭无泪,在心中暗自愤慨自己的不争气,愤恨地在嘴里反复念道。
小春此时还沉浸在这消息中无法自拔,起初没有回复李麦香所说的话,晃了晃神才又说道:
“没事的,我们去了就躲藏在角落,待把这一天的宴席流程过了,我们就能回来了。”
车子没过多久便停在了定远侯府的门口,李麦香下了车,站在门口久久凝望着面前的朱色木门。
那木门虽无想象中的华丽,却厚重不失古朴,沉淀着旷远的气派。即使此时入了冬,也有许多苍翠的植被,从门后伸展着枝桠露出了些生机。
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她将手覆上了那朱色木门,感受其中所蕴藏的过往。
多少年前,或是多少天前,有个人也曾将手覆在上面,轻轻叩开了这扇大门。
掌纹重合,心绪缭乱。
随着“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眼前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底蕴含-着藏不住肆意。
“来了?你派来的厨子和帮工很早便到了,我一直在等你。”
傅维桢一脸笑意地开了口,眸中的光亮似乎在见到眼前人后变得更为愉悦。
看到那一抹琥珀色,李麦香的内心动了动,但很快就被失落所替代。
不是他……
大步进了门,小春便快步去了厨房进行监督帮忙,而李麦香则跟在傅维桢的身旁,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他提起了自己的父母正在卧房中进行更衣,提起之前未能如实告知对方自己真实身份的歉意。
他似乎全然不知李麦香与傅言卿的过往,只是说自己因为驻守边关,树敌众多,隐藏身份是为了避免麻烦。
在移步换景之中,他以傅家次子的身份,逐一介绍着府中园景较为有趣的地方。
他时常会提起自己有位兄长,他喜好诗文、医术,两人关系甚密,从小一同长大。
在园子中的某处草地,他会在那里练功练剑,而兄长便会坐在身后的亭子里,一边监督他一边背诵着诗文。
在一处厢房里,他曾躲藏在那里,为了逃避父母的督促检查,而兄长则会帮忙打掩护。
刀枪、剑戟与各色武器,他们都曾拿起一同比试,总是难分高下。
李麦香跟随着他的描述,进入两人童年的回忆当中,其中带着些旧痕又十分真实的,满满都是他曾在这里生长过的印记。
如果说之前去吕阿婆村子里,她看到了傅言卿轻快、偷闲的日子,那么来到这座园子,她却体会到了他并没有那么自由、又有些自苛的童年。
在这个不小的府院里,他始终是傅家长子,是那个背负一切、不敢有任何懈怠的人。
“那你兄长今日定也会回来吧?”
李麦香眺望着远处一方有些寂寥的池塘,转头不经意地向傅维桢打听起了消息。
傅维桢有些无奈地弯唇笑了笑,似乎反复思考了下,才又开了口:
“我也不确定,已经与他递了许多次信,他都没有回……”
听到他所说的话,李麦香心里松了口气,可却不知为何,更多的是失落与空旷。
她所做的伪装,她所做的逃避,不都是为了躲开他么……
可为什么现在听到他不一定会回来,内心却又是如此寂寥呢。
隔着面纱,傅维桢也很敏锐地感知到了身旁人的心绪,目光闪了闪,换上了更为轻松的语气:
“还没问你,今日怎么戴着个斗笠?李掌柜竟还有娇-羞不好意思的时候。”
李麦香翻了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和小春前几日吃坏了东西,脸上长了麻子,傅少爷这也要看看么?”
话音未落,傅维桢忽得真低下了头,佯装出一副要去仔细观察的样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隔着一层面纱,李麦香都能清晰地分辨出,其身上气息旷远肆意,却又夹带着几分攻击的野性。
那是一种在塞外茫茫沙海当中,所激荡出的锋芒。
在风的舞蹈里,如同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在猎物面前迸发出了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