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喻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正坐在祖师爷像前接雨。
屋顶破了三处,一处滴在供桌上,一处滴在蒲团边,还有一处非常有灵性,专门往他后颈窝里砸。
沈知喻被冰得一哆嗦,伸手把塑料盆往旁边推了推。
盆里已经接了半盆水,水面浮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符纸原本是他昨晚刚画好的平安符,卖三十八一张,三张包邮。现在泡得像一片被命运打湿的菜叶。
手机在供桌边震动。
屏幕上显示:王哥。
沈知喻看了一眼祖师爷,表情很诚恳:“祖师爷,保佑是活儿,不是催债。”
他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王成压着火气的声音:“沈知喻,你人呢?”
沈知喻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活着。”
“我问你在哪儿!”
“道观。”
“你不是说今天去试镜?”
“去了。”
王成顿了一下,“那怎么没人看见你?”
沈知喻沉默片刻,说:“可能因为我试的是尸体。”
王成被噎住了。
沈知喻把供桌上的水擦干净,又把祖师爷像往后挪了挪,免得再被雨淋。他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已经和贫穷达成长期合作关系的人。
“王哥,你别急。”他说,“我虽然没被选上,但导演夸我躺得很安详。”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王成深吸一口气,“你今年二十三,不是八十三。别人二十三岁在剧组演男三,你二十三岁抢尸体,还抢不过群演。”
沈知喻被说得有点心虚,伸手摸了摸鼻尖。
他也不是不想有出息。
他出道三年,演过路人,演过刺客,演过被刺客刺的路人,还演过一只因为后期预算不足被剪掉的妖怪。
最红的一次,是去年某部古偶播出后,有观众在弹幕里问:刚才那个被箭射飞的是不是长得还行?
然后有人回:别找了,飞太快,看不清。
那一天,沈知喻涨粉二十七个。
其中三个是卖茶叶的。
“王哥,”沈知喻看着屋顶又漏出一滴水,语气变得现实起来,“你有活儿就直说吧。只要不犯法,不丢祖师爷的脸,我都可以考虑。”
王成冷笑:“你还有脸给祖师爷丢?”
“我尽量捧着点。”
“有一档恋综,缺一个飞行嘉宾。录三天,五万。”
沈知喻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掉进盆里。
“多少?”
“五万。”
“王哥。”沈知喻坐直了,“你刚才是不是说恋综?”
“对。”
“谈恋爱的那个恋综?”
“不然呢,离婚综艺能找你吗?”
沈知喻看向祖师爷,眼神里写满了复杂。
他是个糊咖,糊得很稳,稳到粉丝都不用担心他塌房。因为就算塌了,也没人知道原来这儿有栋房。
恋综这种东西,理论上和他没有关系。它适合顶流、爱豆、当红小花、绯闻体质演员,最不济也要有几个能被剪成修罗场的前任。
沈知喻没有前任。
他连暧昧对象都没有。
他手机里最常联系的人是快递员,第二是债主,第三是卖黄纸朱砂的批发商。
“王哥,”沈知喻谨慎地问,“节目组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王成咳了一声:“原本定好的一个男嘉宾临时进组,节目组缺人。你形象还行,价格便宜,合同干净。”
沈知喻听懂了。
意思是他长得能看,咖位没有,便宜好用,出了事也不会影响节目组招商。
“节目叫什么?”
“《心动不打烊》。”
沈知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奶茶店。
王成继续说:“这次阵容不错,有流量小生,有甜妹,还有谢临舟。”
沈知喻正在擦祖师爷像,听见这个名字,手一滑,差点把祖师爷胡子擦掉。
“谁?”
“谢临舟。”
“那个三金影帝?”
“还能有几个谢临舟?”
沈知喻沉默了。
谢临舟这个名字,在娱乐圈属于不需要介绍的级别。
二十六岁,三金影帝,出身不明,长相不讲道理,演技也不讲道理。听说他脾气冷,话少,讨厌炒作,出道以来没有任何绯闻。粉丝天天喊他下凡演戏,路人说他不像明星,像电影节临时借来的神像。
这样的人上恋综,本身就离谱。
更离谱的是,沈知喻居然要和他一起上。
“王哥。”沈知喻慢慢开口,“我能问一下,节目组相信科学吗?”
王成一下子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确认一下工作环境。”
“沈知喻,我警告你,这次节目是直播加录播。你到了现场以后,少说话,别算命,别掏符,别对着摄像头念你那套祖传口诀。”
沈知喻不服气:“我那不是口诀,是业务。”
“你那业务一个月卖不到三百块。”
“最近行情不好。”
王成冷笑:“你最好记住,你是去当背景板的。节目组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抢镜,不要惹事,不要得罪人,尤其不要得罪谢临舟。”
沈知喻觉得王成对他有偏见。
他平时也不是故意得罪人。很多时候,他只是实话说得比较精准。
“懂了。”沈知喻说,“安静,乖巧,拿钱走人。”
王成很怀疑:“你能做到?”
沈知喻看着盆里越来越满的雨水,又抬头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屋顶。
“能。”他说,“五万块面前,我可以重新做人。”
电话挂断后,沈知喻坐在蒲团上,认真思考了三秒。
然后他爬起来,翻出自己唯一像样的行李箱。
行李箱是二手的,轮子有一个不太听话,拖起来像一只喝醉的鸭子。沈知喻往里面塞了三套衣服,两包黄纸,一盒朱砂,一把桃木小剑,还有半袋速溶咖啡。
塞到最后,他又看了一眼祖师爷。
祖师爷慈眉善目地坐在供桌上,被漏雨的屋顶衬得有点凄凉。
沈知喻叹气。
“您也别嫌我上恋综丢人。等我拿到通告费,先给您换个不漏雨的屋顶。”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要是节目里真有合适的,我也可以顺便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祖师爷没反应。
盆里的符纸翻了个面。
沈知喻把它捞起来,看了两眼,觉得还能晒干再卖。
下午三点,王成开车来接他。
他看见沈知喻的行李箱时,表情很复杂。
“你带桃木剑干什么?”
沈知喻把小剑往箱子里按了按,“防身。”
“你上恋综防谁?”
“看缘分。”
王成按住太阳穴,“算了,我不问。你记住,去了以后你就当自己是个正常人。”
沈知喻点头,“我平时也挺正常。”
王成看向他箱子里露出来的符纸。
沈知喻默默把箱子合上。
节目组安排的录制地点在郊区一栋白色别墅。别墅临湖,外面有大片草坪,落地窗擦得能照见人影。沈知喻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误入高级商场的路边摊。
工作人员确认完身份,把他领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位嘉宾。
沈知喻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最近很火的爱豆顾远桥,一个是甜美小花林鹿。剩下两个他没合作过,但看脸也知道不是普通糊咖。
几个人正对着镜头聊天,气氛很体面。
沈知喻一出现,镜头立刻转了过来。
他对镜头笑了一下,露出标准营业表情。
“大家好,我是沈知喻。”
现场安静了半秒。
顾远桥反应最快,起身和他握手,“你好你好,我看过你的戏。”
沈知喻有点意外,“哪部?”
顾远桥顿住。
沈知喻善解人意地说:“没事,我也经常认不出我自己。”
林鹿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氛松了点。
沈知喻刚放下行李箱,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微动静。
工作人员的声音明显变得客气:“谢老师,这边请。”
大厅里的嘉宾同时看过去。
沈知喻也跟着抬头。
谢临舟从门口走进来。
真人比屏幕上更有压迫感。
他穿一件黑色薄外套,里面是简单白T,身形高而挺,眉眼冷淡,像刚从某个电影片场里走出来。别墅明明很亮,他进来的时候,沈知喻却莫名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明星光环。
是因为谢临舟身上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