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天早上，沈知喻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他睁开眼时，外面天色还没完全亮，昨晚雨后的潮气还停在窗边，空气里有一点草木的清味。手机安静地放在枕边，没有新消息。这个安静让他反而不太习惯。平时谢临舟的早安报备来得很准，今天大概是怕吵他，也可能是出发当天自己也醒得早，却不知道该发什么。沈知喻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最后自己先发了过去：起了吗？
消息刚发出，谢临舟就回了：起了，没敢吵你。
沈知喻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打字：你吵过我的次数还少吗？
谢临舟回：那今天想温柔一点。
沈知喻本来还挺酸，被这句弄得耳朵发热，坐起来回：出发当天禁止突然温柔，容易影响老板判断。洗漱，吃饭，检查行李。
谢临舟回：收到，老板。
沈知喻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不算明显，精神也还行，至少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狼狈。他拍了拍脸，告诉自己这不是谢临舟消失，这是正常进组，是一个好项目，是他们一起评估过、一起写过预案、一起审核过行李的工作。道理很完整，执行起来也不算差，就是心里那点舍不得不太听话。
等他走到前殿时，谢临舟已经把行李箱推到门边。箱子不大，黑色，侧袋里放着确认书第五条小卡和异地预案复印件。胖橘蹲在箱子旁边，神情严肃。它没有扒箱子，也没有把布球往里面塞，只是坐着，像在执行最后一次安检。王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表，“行李外观完整，侧袋关闭，随行文件确认，药品确认，证件确认。馆长安检目前没有发现夹带布球。”
沈知喻看向胖橘，“馆长，今天表现不错。”
胖橘抬头叫了一声，听起来不太高兴，但也没有闹。谢临舟蹲下来摸它，“我去工作，按计划回来。”
沈知喻立刻补充：“按计划，不说很快。”
谢临舟点头，“按计划回来。每天报备，视频看你。”
胖橘伸爪搭在行李箱轮子上。沈知喻看得心软，嘴上还是稳住，“轮子也不能扣押。”
王成说：“它现在是象征性留痕，不是实际阻拦。”
沈知喻低头看着胖橘那只爪子，忽然觉得王成说得很对。胖橘大概也明白留不住人了，所以只想在出发前用爪子按一下箱子，像是在这件事上留下自己的气味。谢临舟没有催它，蹲在旁边等。过了一会儿，胖橘终于把爪子收回来，转身叼起小布球，走回骆驼枕。它没有再看谢临舟，背影圆圆的，倔强得很。
沈知喻心口一酸，“它不目送？”
王成看着胖橘，“馆长拒绝目送，选择留守尊严。”
谢临舟站起身，眼底有一点舍不得，却没有过去强行把胖橘抱回来。他只是把那张胖橘抱布球的照片确认了一遍，放回剧本夹里，“那我回来再看它。”
沈知喻点头，“走吧，不然路上赶。”
早饭吃得很正常。至少表面正常。沈知喻把粥盛好，把小菜推过去，谢临舟按平时量吃完，没有因为出发就胃口下降。王成对此很满意，给表格打了勾。沈知喻看见那个勾，忍不住说：“王哥，你今天像送考家长。”
王成说：“我现在是后方留守组，负责确认前方人员出发前状态。”
谢临舟认真说：“谢谢王哥。”
王成表情一顿，像没想到谢临舟会这么正式。他咳了一声，“别客气。进组以后别让我们凌晨三点收到‘还好’就行。”
沈知喻立刻看向谢临舟，“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临舟放下勺子，“不写还好。”
“也不准写‘还可以’糊弄。”
“写具体。”
“身体不舒服直接说。”
“嗯。”
“工作很累也说。”
“嗯。”
“想……”沈知喻说到这里，耳朵忽然热了，低头去拿杯子，“想什么也可以说，反正预案写了。”
谢临舟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会说。”
王成端起茶杯，装作自己没听见。胖橘在骆驼枕上背对他们，但耳朵动了动，像它也听见了，只是不想参与这种人类离别气氛。
出发前十分钟，周岚的车到了山下。司机不能开上来太久，沈知喻和谢临舟一起把行李推到山门口。王成抱着胖橘出来送，但胖橘依旧不肯正眼看谢临舟。它窝在王成怀里，脸朝旁边，尾巴却悄悄绕住了王成的手腕。谢临舟看见，笑了一下，伸手想摸，又停在半空，看向沈知喻。
沈知喻轻声说：“可以摸。出发前正常告别，不算补偿。”
谢临舟这才摸了摸胖橘的头。胖橘一开始还端着，几秒后还是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谢临舟低声说：“等我视频。”
胖橘叫了一声，听不出是答应还是警告。
王成说：“馆长已进行口头确认。具体含义待解读。”
沈知喻被他逗笑，眼眶那点热意也被压下去一点。他看着谢临舟把行李箱立好，忽然想起自己昨晚放进盒子的小卡。舍不得是真的，支持也是真的。到了真正出发时，他发现这句话仍然成立。只是舍不得会在细节里冒出来，比如谢临舟拉上行李杆的声音，比如胖橘不肯目送的背影，比如车门打开时短短的一秒停顿。
谢临舟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走到沈知喻面前，“我走了。”
沈知喻点头，“路上报平安。到机场、落地、到酒店，三次。”
“好。”
“在周岚面前不用太明显。”
谢临舟笑了一下，“知道。”
“剧本夹里的馆长照片别弄丢。”
“不会。”
“第五条小卡也别弄丢。”
“不会。”
沈知喻说完，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叮嘱了。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下来，“好好拍。”
谢临舟看着他，眼神很软，“等我回来。”
沈知喻本来想说“按计划回来”，可这个时候太规矩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谢临舟一下。山门口有王成，有胖橘，有司机，有可能路过的游客，所以这个拥抱很短。短到像一个正常朋友之间的送别，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它把昨晚没说完的那些舍不得都放进去了。
谢临舟很快松开，拎着行李箱下台阶。胖橘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但谢临舟已经背过身去。沈知喻看见胖橘那一下回头，心里又酸又想笑，“馆长，你刚才不是拒绝目送吗？”
胖橘立刻把头扭回去。
王成替它挽尊：“它只是检查长期员工是否规范离场。”
车开走后，山门口安静下来。沈知喻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前殿。雨后的山路有点湿，车轮印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他拿出手机，已经收到谢临舟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上车了，行李在后备箱，周岚在机场等。我带着第五条。
沈知喻看着“我带着第五条”这几个字，心里慢慢稳下来。他回：收到。归云观后方已接管证书墙和馆长。路上看剧本可以，但别晕车。
谢临舟：好。你吃完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