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因我而死,我一开始便不该靠近他。
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锋划破了纸页。墨迹旁边有一小团被水渍晕开的痕迹,还带着早已风干的血点。
步尘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赤觞的一生反复陷在失去之中,父母、朋友、师父,那些羁绊最后都随云而散,宛若一场又一场虚幻的美梦。
她就这样一个人走了很多年,走到不再期待有人等她回家,走到不再相信任何朝她伸来的手。
直到听到那道独属于少年的清澈声音。
如今想来,那片芦苇荡倒似将死之时的走马灯。
流水潺潺,鸥鹭翻飞,芦花漫天,还有一个永远等她回去的少年。
那时她纵酒天涯,浪迹四方,可每到日暮,总会想起有人在等她归家。无论喝得多醉,她总能在天黑前,找到回去的路。
步尘微轻轻一笑,眼底泛起涩意。
安行大抵永远不会知晓,她根本不是什么脱离凡尘的仙子,那所谓的芦花庵也只是她为自己幻化出来的一片避世之所。
她手中的血多得能淌出一条河,也就只有他会傻乎乎地唤她仙子。
那时的她已是仙门百家的追杀对象,杀人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在这样的重复之中,她变得越来越麻木。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仍是想不通。
她想不通,为何是她?
为什么她出生之时偏偏有只该死的鹗鸟?为什么苗家村会降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为什么她要被捡去灵草谷?为什么会重蹈覆辙进了千机阁?
为什么上天连让她自生自灭都不允许,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以为真的能好起来的时候夺走一切。
为什么?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过得如此悲惨?
于是酒喝得越来越醉,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亡魂夜夜入梦,谩骂与哀嚎不休。
她的人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进了死胡同。
在那条死胡同里,只有安行带着初生牛犊的傻劲、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带着毫无缘由的信任和满腔的赤诚,用那具毫无灵力的躯体、用那双拿不稳剑的手,挡在她面前,寸步不由人往里侵入。
“你是谁?要对我师父做什么?”他的声音明明抖得厉害,脊背却挺得笔直。
“师父?赤觞,还有人愿意做你的弟子?”清正派的人笑着摇头,只勾了勾手指,他便被扔了出去。
可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站回了她面前。
那人似是觉得颇为荒谬,不耐烦地俯视着他:“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你一个凡人,做什么为了她如此不顾死活!”
“她是我师父!” 少年咬牙,“我护着我师父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这四个字后来不止一次地在她脑中回响。
这世上真有人能交付不掺任何私心、不论是非因果的信任。
话毕,她便出手了。可她只是轻飘飘地挡开那人的剑,罕见地只把人打晕。她想,这样干净的少年,身上是不该沾染上污秽的。
那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死寂的心湖,终于被一颗石子,漾开了涟漪。
少年的笑声清越明亮,她再一次久违地感受到了鲜活。
玉兰花瓣随风飘进窗,落在她指尖。
时过经年,当年那个无畏的少年,如今也深陷阴霾。
他们都已面目全非,若不是还剩那点旧忆,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认出彼此。
步尘微长吁一口气,脑中浮现出“卫鞍”的一面又一面,忽而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初见,他矜贵地露出一只手替她指了相逢的路;再见,他旁观着她“发疯”,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后来,他们似乎被命运撮着前进向前,可那时,她始终观他如瘴林,只敢缓慢地靠近。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一览无余。
死寂多年的好奇,竟死灰复燃。
她想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沉郁,如此毫无生气。
但这个答案,今夜她便得到了。
牧统领匆匆来报,说卫鞍执意再入万里墓。
她几乎是失态地起身冲出门。可听到 “观执镜” 三字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观执镜,照的是执念。万里墓里,又是谁的执念?
那里写满她不堪回首的前尘,更充斥着无数遗恨和罪恶。
那样干净的少年不会永久存在,那些世事的沧桑不会绕开掠过。
但最可笑的是,今夜,她得到的答案是,消磨他生气的罪魁祸首,原来是自己。
人死如灯灭,却还是留下蝇蚊成群。
她愣在原地很久,最终却还是打道回府。
“跟着他的那个暗卫灵力高强,卫鞍也已进过一次万里墓,知晓机关的分布,不会出事。”
她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理智如此告诫。
可他又杀去了上弦宫。
多年前种下的因酿成了如今的果,她本就有让一切重回正轨的责任。
她夺下了他的刀,想让他重新变回炽热的骄阳。
赤觞早已身殒,活在这世上的,只有一个不伦不类的步尘微了。
玉兰花瓣上似乎还带着潮湿的甘露,步尘微伸出手,任由微风卷走这误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