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天下布武》,总监部还真是什么都敢挂。”
男人没有继续谈论你的案件,指尖落在拓本上,墨迹清晰,笔锋凌厉。
"你知道吗?织田信长比后来的人有趣得多。人人都喜欢本能寺,可我更喜欢他活着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相信自己能够改变时代。于是,旧秩序、旧宗教、旧贵族……挡在前面的东西,他都会亲手砍开。"
"像一把刀,锋利得令人着迷。"
“……”
“听说你的历史成绩很差?”
“……对。”
狭长的双眼隔着镜片与你对视一瞬,你不动声色地向阴影里退了半步。
历史成绩,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原来也会出现在总监部的档案里吗?
“那今天斗胆担任一下你的老师,”他欠身,“当然,比不上五条悟的才能和授课水平。只是讲一点微不足道的历史鉴赏,就当听一个寂寞的人自言自语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真是个怪人。
织田信长,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野蔷薇曾不止一次试图拯救你的日本史成绩。
她评价真实的信长,第一句话就是——
“长得像颗歪蚕豆。”
然后兴致勃勃地拉着你补电影,从尾张的大傻瓜,到正德寺会见斋藤道三,把那位有着"美浓蝮蛇"之称的老丈人都折服。
她一路看得两眼放光,你一路看得头昏脑涨。到最后,剧情忘了七七八八,只记住了木村拓哉那张脸,还有野蔷薇每隔几分钟就会兴奋地拍你一下。
——“帅吧!”
如今再看眼前的男人,提起织田信长时,眼里的神情竟与那时的野蔷薇有几分相似。
你恍然大悟,又是一个狂热粉。
“说到这里,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丰臣秀吉,”他笑了笑,承认一件有些幼稚的往事,“刚侍奉信长时,不过是个负责拿草鞋的低微之人。”
“冬天,信长准备穿鞋,发现鞋竟是温的,于是问:‘为什么?’,秀吉回答:‘我一直把主公的草鞋放在怀里。’”
“忠诚、细心、擅长揣摩主君心意。”他哂笑一声。
“那时我总觉得,这个人太会讨人喜欢了。信长给了他身份、权力、舞台,也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可后来,织田家的天下,终究变成了丰臣家的天下。”
“于是我忍不住想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果然,狂热单推……你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下一句,他就会问你“信长最喜欢吃什么”“正德寺会面的年份是哪一年”之类只有死忠才会在意的问题。
“不过回到日本,倒让我对这段关系有了新的理解。”他无所谓地笑笑。
“他总跟在信长身后,别人畏惧信长,秀吉却永远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筑城也好,调兵也好,平定叛乱也好。信长负责挥刀,秀吉负责让刀劈开的裂缝,真正变成一条路。”他轻轻抚过拓本,像是在回忆一段许久以前的往事。
“很美,不是吗?一个负责开创时代,一个负责完成时代。”
“不过这种关系注定无法长久,我能理解秀吉的自立家门。”
“有吗?”
“因为秀吉会成长,当一个人开始能够独当一面时,就不会永远站在别人身后了,信长也不会允许。”
“如果所谓的支持派对我抱着这种期待,还是省省心吧,”你轻轻叹了口气,“很无聊,历史不是命运。五条老师不是织田信长,学生也不是丰臣秀吉。更何况,我没有兴趣成为任何人的继承者。”
你看了一眼那栋仍旧灯火通明的现代建筑,还没散会。
“放心,这种拿古人影射今人的把戏,也只有总监部那些老古董喜欢。他们活在过去,所以看谁都像历史的翻版。”
“……谢了。”
“不客气,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然不是自比特级,只是新生的势力总会遭到一点打压。”
“……”
“很漂亮吧,”夜风掀起长发,他望着点点繁星点缀天空,美的无法言说,“五条悟从小看到的天空恐怕也是这样。”
你仰头,银河横亘天际,星子细密得像撒开的盐,铺满整片夜幕。京都的夜,比东京安静得多,偶尔有风掠过松林,虫鸣此起彼伏。
“京都是个很好的地方,好到足以孕育最优秀的术师,也好到会把所有人都变成御三家想要的模样,你不该留在这里。”
是啊,短短一天你就不想待在这了。
“这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什么叫嫡庶、血统、继承,五条悟是规则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大的牺牲品。”他说。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男人望向你。
“你是在嫉妒吧。”收回对前半句的认可,你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加茂沉默了。
“人在一个社群体系中当然会受制度影响,但制度不足以定义他。”
“你个人在加茂家的经历如何,我没有兴趣评价。有人因为出身痛苦,有人因为血统受益,也有人因为家族窒息。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故事,不能因为你过得不如意,就替五条定义人生。”
“如果他真的觉得那样活着很痛苦,他会亲手把这一切砸烂。而你又在代言什么?”
夜风吹过回廊,你继续说道:“五条家给了他资源、地位和教育,他也承担了与之相匹配的责任。全国各地的一级、特级任务,别人不敢接的任务,都是他在处理。”
加茂没有说话,你却难得一次没有停下:“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人,你可以说制度吃人。”
“但五条悟不是,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妥协。高层命令不了他,御三家约束不了他,连总监部都只能开会讨论怎么拿他没办法。”你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对这个话很多人,代表了什么过来的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把所有规则踩在脚下的人,你却说他是规则最大的牺牲品?我不认同。”
男人静静听着,天地幽蓝,这张白纸到底是染上了颜色。
“原来如此,你眼里的五条悟……”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或许比他自己眼里的,还要自由。”
“是吗?”
细细密密的木地板踩压声自回廊另一端传来,他们来了,你掸掉身上的灰尘,走入微末的星光中。
“看来下次去东京,我大概拜访不到你了。”加茂面露遗憾。
两人望向京都深蓝色的夜空,远山沉默,偶尔有飞鸟振翅掠过林梢,很快便融进夜色,再寻不到踪影。
“云雀越飞越高,直到人们只能听见它的歌声,却再也看不见它,自由得令人嫉妒。”
他最后承认了这份嫉妒之心:“他足够强,强到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强到可以把所有规则踩在脚下,所以你欣赏他的自由。”
男人扶了扶戴着不习惯的眼镜:“可是当天空出现另一只足以与他比肩的飞鸟时呢?当世界诞生一种连六眼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新力量时呢?当他不得不在你与更多人的未来之间作出选择时呢?”
“如果……”他展露恶劣的一面,“他的答案依然是不妥协。只是这一次,不妥协的对象换成了你。”
夜风穿过长廊,怀表里的秒针跳动。
“他依旧自由恣意,依旧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只是那个选择,不再符合你的期待。”
“那个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赞美他的自由吗?还是会希望……”
“那只云雀,稍微为你落下来一点?”
与惧怕的守卫一同到来的是新鲜的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