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你刚才准备干什么?”
“让老师看我的记忆。”
“怎么像开启了异世界的大门?”五条悟指了指那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景象。
“不是异世界啦,只是因为故事很长,而且我过得也比较浑浑噩噩,说不如看方便。”你尝试推销这个不用耗费口舌之力的方案。
老师沉默片刻:“多长?”
“两百年?”你晃了晃两根手指,见五条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他揉了揉额角,“老师只是问你小时候。”
“那就更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小时候。”
五条悟的手停住。
你重新收起了固有结界。空间恢复原状,审讯室又只剩昏黄灯火、阴森的符咒,以及桌上那罐已经被吃掉大半的金平糖。
你后仰靠住椅背,椅子失去平衡,前腿悬空,后腿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支着,打量着这间审讯室的环境。
这副姿态俨然会是对面人能干出的行为。
“老师你应该也不喜欢这间屋子吧?狭小,逼仄,连咒力都像被墙壁束缚住了。虽然很欢迎你和无聊的我说说话,不过其实没必要特意跑到这里来。”你善解人意地补充。
其实原本出逃只是为了知道事件进展到什么地步,担忧一个人被遗弃在京都,后面确认了五条悟还在,稍感安心,你也自愿坐回了这间审讯室,现在安全感让脑子飞速转动中。
“帮我把手机拿回来,我们也能打电话。老师昨天没睡,今天又开了一整天的会,不累吗?回去休息吧。去阿伊努咒术连也有机会说话,“你顿了顿,红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还是说,老师现在有必须从我这里确认的问题?”
眼罩让你无法窥探他的神色,安静的五条悟无疑是少见的,仿佛有什么难题困住了他,只见他沉默许久,抬手鼓了两下掌:“老师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好奇宝宝。”你说。
“对呀。”五条悟欣然承认,“老师可是有很多很多好奇宝宝。”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帮助那个女孩。”
你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倒是出乎你的预料:“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解释过了,不如说影山朔一定会死。”
“为了减少我的工作量?”
“老师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不解。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如果说休息室时出于震惊和新死者的登场没有细想,那么在会议上翻阅审讯口供,这种荒谬感就连带着往日种种,细细浮上水面。
她不憎恨那个男人,也不怜悯那个女人。
如果是平常看到,大概只会路过报个警吧?会吗,现在也有点怀疑了,五条悟闭了闭眼。
没有小时候这句话大概是真的。
“她会杀人,”你继续道,“她杀死影山朔,诞生新诅咒的概率不小。诅咒诞生以后,又需要咒术师处理。你在这个任务上耗费多久时间了?”
你看着五条悟:“我是咒术师,由我动手不会诞生新的咒灵。如果你介意爱没有受到法律制裁,我也会负起责,提供协助去逮捕她,现在做不到,回来后还有大把时光。而且我觉得她和我有点关系,我可以——”
“但都不该是你的决定。”
“什么?”
“谁该死,谁不该死。”他的声音静了下来。
语气里的严肃让你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愣神之际椅子四角落回地面:“影山朔本来就会死,是爱决定杀他,我只是——”
“只是想让我轻松点。”五条悟接过你的话,语气里第一次展露了今日的所有疲惫。
“奏,”他叫你的名字,没有平时那些故意拉长的轻浮语气,“你知道什么叫杀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死亡吗?”
“……知道。”
死亡没有一种固定的样子,但都走向相同的结局。有人为了目标奔走,最后倒在半路;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站在错误的地方;也有人明知结局,依旧主动走向死亡。
像祢木利久,像柳洞寺后山的墓碑,也像羽斯缇萨·里姿莱昂·冯·爱因兹贝伦。
“那你知道一个人死了以后,他的母亲会怎么办,他的朋友会怎么办,他曾经答应过别人的事情怎么办,他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怎么办?”
五条悟遮住了半张脸,指腹抵着额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神情,你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师?”审讯室忽然变得很安静。灯盏里的火焰轻轻晃动,光落在桌沿,又缓慢地滑向地面。
他望着你,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人,你也回望着他,对视在这一刻丧失了沟通的能力。
“影山朔的生死,是影山朔与渡边遥乃之间故事的结局;井上香的愿望,是她自己的执念。你可以站在我身边,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老师不会因为你替我背下别人的因果而高兴,只会觉得,是我把你教错了。”
失望比任何责备都陌生。
从认识五条悟开始,除了最初的试探,他看你的时候总带着笑,课堂上会夸你学得快,任务结束会夸你做得不错,就连闯祸,他也只是敲一下你的额头,拖长声音说一句“没问题”,然后站到你前面。
于是你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可现在,那些熟悉的东西都不见了。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闷得发涩,你忽然生出一点难以启齿的羞耻,好像一直以来努力得到的认可,被自己亲手弄丢了一角。
明明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能留下这样的后果?死亡不应该就是终点吗?
因果,什么是因果?一个已经结束的结果,会一路蔓延到今天,落到老师眼里,变成这样的表情?
室内静得只剩灯焰轻轻摇晃。
手掌交叠放在桌面,五条悟缓缓开口,语气柔了下来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强势:“让我看看吧。”
“我想知道你一路走到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维持固有结界的咒力一紧,此时此刻你却丧失了打开的勇气,方才还觉得无所谓的东西仿佛有了重量。
脑海里掠过一张张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面孔,冬木市燃烧的夜色,一块块新立起的墓碑,以及最后羽斯缇萨最后的眼睛。
如果老师看见那些会怎样评价,会不会也觉得,是你害死了他们?
这个念头忽然停在脑海里。
明明不是毫无关联,那些名字与自己紧密相连,为什么刚才,你会轻易地说出“只是一个又长又无聊的故事”?
你忽然想起五条悟的话,不能因为知道结局,就擅自介入别人的因果。那么过去的自己呢?自己真的一直站在因果之外吗?
你怔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是因为太久了吗?还是因为漫长的岁月里,你一直躺在地底,隔着厚重的池水与岩层,看着无数生命来去,于是渐渐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会被因果牵连的人。
思绪骤然陷入更深的混乱。
圣杯降临冬木,愿望、战争、死亡,一切都围绕着你展开。你不是挥下屠刀的人,却也是让无数条命运交汇于那座城市的一环。
或许有些死亡,并不能简单地用“不是我杀的”来划开界限。
胸口轻轻一滞,害怕像一粒种子,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你低下头,生出了想把什么藏起来的念头。
“……还是算了吧,老师。”
白发映着灯火,黑发垂落肩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也隔着一段漫长得无人先开口的时间。
“因为那是你,”他朝你伸出手,“老师想知道。”
你望着那只修长的手,鼻尖忽然泛起一点酸涩,空气沉默得发紧。
过了很久,固有结界落进五条悟掌心时,胸口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细细密密地泛着疼。
*
宝月黯淡的光芒让五条惊醒,不知何时脚下的地面消失。
再抬眼时,火焰沿着街道燃烧,夜空被染成不自然的颜色。人群从他身边跑过,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
火舌舔舐皮肤的感觉不是幻觉,她曾经看到的世界,被重新从灵魂深处翻了出来。
在漫天喧嚣里,他好像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请不要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