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搬家那天,临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开着那辆黑色SUV,后座塞着两个行李箱、一袋衣服、还有一盆快死的绿萝。绿萝是宋秋雨送的,说是乔迁礼物。他不好拒绝,就带上了。
“这盆绿萝,你给它换个盆,浇透水,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半个月就能活。”宋秋雨把花盆递给他的时候,语气像在交代任务,“别养死了。这是我妈养的,跟了她十年。”
沈既明看着那盆叶子发黄卷曲的绿萝,沉默了几秒。“我尽力。”
他不是会养花的人。在部队待了十年,在BEA待了三年,住的一直是宿舍,连盆仙人掌都没养过。但宋秋雨说了,他接了,就得养。
新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离BEA不远,开车十五分钟。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能用。沈既明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他习惯了。
周末,他去花市买花盆和土。
临市的花市在城西,很大,有上百个摊位,卖花的、卖鱼的、卖宠物的,人声鼎沸。沈既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需要花盆。他沿着通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脚步没有停。
走到一个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多肉。是因为蹲在摊位旁边的那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了额头。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给一盆多肉换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既明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握着铲子的样子,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沈既明看得入了神。
“需要帮忙吗?”那人抬起头。
沈既明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柔和,眼睛很亮,但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害怕跟人对视。
“花盆。”沈既明说,“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身后的架子。“那边。素烧盆、陶瓷盆、塑料盆都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沈既明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素烧盆,翻了翻,又放下。他不知道哪个好。他转过头,那人还蹲在地上,正在把那盆多肉往新盆里移。
“这个。”沈既明拿起一个陶瓷盆,“行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素烧盆透气性好,适合绿萝。陶瓷盆好看,但透气性差。”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了一个素烧盆递给沈既明,“这个。大小也合适。”
沈既明接过花盆,看了他一眼。“你是这里的老板?”
“不是。我路过,帮老板换个盆。”那人笑了笑,“老板去买午饭了,让我帮看一会儿。”
沈既明点了点头。“多少钱?”
“十五。”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那人接过钱,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张五块的,递给他。沈既明接过钱,手指碰到那人的指尖,微微一顿。那人的手指很凉,带着泥土的气息。
“谢谢。”沈既明说。
“不客气。”那人蹲下来,继续换盆。
沈既明拿着花盆,站在原地,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侧脸很好看。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蝴蝶的翅膀。
“还有事吗?”那人抬起头。
沈既明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苏时安。”
苏时安。沈既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叫沈既明。”
苏时安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干什么的,没有问他为什么买花盆,只是低下头,继续换盆。沈既明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盆绿萝活了。沈既明换了盆,浇了水,放在窗台上。半个月后,它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它一眼,晚上回来也会看它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花市里那个换盆的人。
苏时安。他记得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双手。他记得他说“素烧盆透气性好”时的认真表情,记得他说“不客气”时的淡淡笑容。他想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