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看上去破旧不堪，内里却大有乾坤，里头塞得不再是芦花，而是暖和的新棉花。

他的烟斗又空了，不过柜子里还藏着的几斤烟叶子。

老赵头咂吧了好几口残味，总觉得没意思，干脆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放在手里来回摩挲。

头几天，虽然吃得差些，不让出门，可不用干活，跟往年冬天窝在家里一样，一家老小倒也没人闹腾。

可十来天过去，除了武成时不时领着李二狗过来送些柴火，村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几个小的已经闹了好几天，说要出去玩，要吃肉，要吃白米饭。

连吃了好几天的玉米粥，红薯粥，就算王大妮和丁春花换着花样做，也吃不出肉味来。

别说小孩不乐意。

几个大人想到赵兰兰扛回来的那一整头年猪、十几条鱼、好几只鸡，自己一口都没吃着，全被做成了腊肉腊鱼腊鸡，连鱼杂碎都还搁在盆里用盐腌着，心里就直痒痒。

好东西就在眼前，吃不着，比没有还难受。

赵老太被闹得没法子，只得趁着半夜起来，喊人去院子外面盯着，自己摸进暗房，拿出来大块腊肉，一整盆清理好的鱼杂碎。

她割了一小块，又分了几个鸡蛋，让赵强两口子给刘青栀送去。剩下的交给王大妮和丁春花。

因为丁春花的关系，阿莲虎子都开始和老赵家一桌吃饭了，进出也不再限制。不过阿莲倒是轻易不来堂屋和灶房，寻常就待在棚子里。

王大妮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下锅一煸，油花滋啦冒出来，香味顺着灶房窗户往外钻。

丁春花摸黑去后院掐了一把蒜苗，切段撒进锅里，肉香混着蒜香，满院子都闻得见。

鱼杂碎也是个好东西，丁春花在现代的时候就喜欢做，用油煎得两面焦黄，加了开水，又挖了一大勺红剁椒进去，咕嘟咕嘟煮出一锅香喷喷的鱼杂汤。

配着一大锅白米饭，两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得干干净净，就连虎子都吃了两碗白米饭。

这日子，与仙宫何异？

由奢入俭难啊。

日子晃悠悠到了腊月二十六，离过年只有四天的时候，大福村的村民们终于回来了。

不像几月前走时那么热闹，回来的人安静得过分，他们怀揣着生的希望远离家乡，可现实把这份希望碾得粉碎。走的时候拖家带口，回来的时候，好些人家只剩了一半，只是不见蹒跚老人及半大的小孩。

能走回来的，一个个也已经熬得不成人样，像行走的骷髅架子。

他们身上裹着大小不一的棉衣，有的大得能装下两个人，有的小得盖不住腰，更多的裹着破棉被，用草绳胡乱扎在身上。

脚上有的穿着干草编的草鞋，有的裹着烂布片，还有的光着脚，脚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渗着黑红的血痂。

他们脚步拖沓，宛若游魂。

他们背着锅碗瓢盆，路过村口，路过老槐树，他们相互搀扶着，依偎着来到自家门口。

他们倚在墙上或低低呜咽，或嚎啕大哭，他们翻出屋里的旧纸钱，在堂屋里一张一张地点，火苗细细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出门去，飘过院墙，飘去远方，企图迎来客死他乡的亲人。

他们跟逝去的亲人诉说离别，交代自己已回到家乡，祈求上天给逝去的亲人安排一个好的去处。

大福村浸在一片沉沉的悲戚里。

名为归乡，实为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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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澈洁请假去找个邓奶奶了，赵兰兰卖菜上工都是一个人，她最近跟卖酸菜的老太太走得近，因为老太太带她去领鸡蛋！白给的！

老太太也喜欢赵兰兰，一有领鸡蛋的消息就颠颠地跑来告诉她。

等赵兰兰下工回来，老太太把酸菜摊子一收，两人就去领鸡蛋。

赵兰兰腿脚快不说，力气还大，黑脸矮个子，背上背着个没牙的老太太，往前排挤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领鸡蛋的活动有些是公益的，有些是商业的。

公益的人公益的见这一老一小来得积极，宣传完，很干脆地给了鸡蛋，纸巾或者帆布袋。

嗯，商业的就……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西装革履的店员臭着脸。

赵兰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蛋：“嗯呢，我们来领鸡蛋。”

店员不理会，手上翻来覆去地码着鸡蛋，看都不看她们。

后面排队的大妈等得不耐烦了：“快点吧，还得去接孙子呢。”

店员立马面带微笑，扭头热情地回应：“阿姨，您稍等会，马上就好，你先看看店里的产品。”

转回来对着赵兰兰，脸又垮下去，只当她们不存在。要不是旁边还有人看着，估计早把她们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