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在宫中设下夜宴为燕使一行接风,歌舞鼓乐,流水珍馐,燕使和宁臣相对而坐,还算和融。
按照礼数,万侯携一众来使向萧玦敬酒,场面官话尚可一听。敬完酒后坐下,宫人上前斟酒,酒水入杯,如溪水潺流。在这潺流声中,万侯靳听到宁帝问他,菜肴可还合口。
他对上宁帝的眼睛,唇角未动。是他旁桌的副使答得话,“回宁帝话,宴上菜肴品类繁多,口味也是多样兼顾,只是...”
“只是什么?来使但说无妨。”
“没什么,想来是素日里口味被我们万侯大人养刁了,若是同万侯府上的比起来...”
“公孙!这话是你能说的!”
呵斥得是万侯,他转而向萧玦,“宁帝勿怪,他们口无遮拦惯了。”
呵,哪里有半分赔礼的样子。
宁臣一侧最末的座位,一个官阶不高的武将,“末将在边戍守时,听到燕地边界流传的童谣,‘万民粮,万侯郎’,听闻燕宫皇库都比万侯府上不得。”
这武将是司少将治下,见这话大家都听敞亮了,他才悠然开了口,“这是什么场合,怎有你说话的份。”
“想必这位就是司少将了。”司倾宇的尾音方落,万侯便承上话了,“我们万侯一族世代为官,难免有人眼红编排。谢过司少将为本使执言,在下敬你一杯。”
万侯是起身走到司倾宇座上敬的酒。酒入喉下肚,万侯看司倾宇的眼神...很难分说,直至他开了口,“司家一门兄妹,在我大燕也是有名得紧。只是想到司贵女如今的处境,真是叫人扼腕。”
原是唱得这出,“尽如万侯大人先前所言,外头编排的话莫要偏听偏信。我们司家一门深受皇恩。”
若论自欺欺人,司少将只怕是个中高手。眼神交汇,司倾宇读出了万侯眼中意味。他嘴边似笑非笑,偏转了身子面向殿上,“宴请接待他朝来使,一般都是本国帝后。宁帝未曾立后,两相之女并列贵妃。去岁出使前,本使以为,见到的话会是司家嫡女懿贵妃,纵不然,也该是南宫贵妃。怎料想,新晋了慧妃娘娘。”
他这便顿着,毫不避讳仔细打量了口中人,“今夜朝见慧妃娘娘,端庄有余,然姿丽不足。”他又倾侧了身子看向萧赋,“誉王爷阅女人无数,王爷以为呢?”
萧赋对上万侯玩味的眼色神情,昨夜灌酒,要发难出气,也不过尔尔。
“万侯大人这话倒叫本王不好答了,皇兄的妃子,本王怎好僭越评置?”
万侯唇角大约是蔑笑,转向萧玦,“那宁帝觉得呢?”
萧玦抬眼的那一下,有十成的压迫,语气倒还是温宜的,“慧妃擢晋不久,资历不足也属正常。”
万侯这厮,可不惧天威,“是本使的话叫人歧义了,姿丽,姿色的姿,再说其丽乃是秀丽的丽,而非经历的历。”
萧玦不动声色,倒是萧赋转动了几下酒杯身,“既问得是姿容秀丽,万侯大人前头问本王,也算问对人。”他起身向着萧玦和慧妃方向作礼,“臣弟便胡言几句。”
“听闻燕帝皇妃薛氏,是你们燕朝数一数二的美人。某次万侯大人误入后宫花园,当众调戏燕妃,说薛氏样貌平平,不过如此。事后却向燕帝讨要皇妃。观他人美丑,每个人心中自有一把度尺。本王以为,姿丽不足较之样貌平平,稍胜一筹。慧妃娘娘,万侯大人方才所说实乃赞誉之言。”
慧妃眼里谢他解围之色,面上不显,“如此,本宫便谢承万侯大人夸赞。”
“慧妃客气了。”虽说着客气,嘴上却是毫不客气,“自宁帝大选,民间便有后位押注,系于两相女。谁知半路杀出魏氏女,蓁贵妃是鹬,懿贵妃是蚌,本使很是好奇,慧妃有何手段,后来者居上,笑做渔翁!”
掷地有声,整座大殿余音不散。大臣们脸上都不好看,为慧妃捏一把汗。
魏氏余光约是瞧过萧玦的,他的面色始终无恙,她才不疾不徐开口,“万侯大人在燕为官,自当明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世上少有长盛,繁花遮眼,盛极必衰。”
在场的都不是傻人,慧妃这是暗指他们万侯一族。果然,能擢晋上位的,不会是等闲。
而慧妃不动声色地瞧往萧玦,没有异色。她与萧玦少有交流,宴前萧玦曾提言与她,万侯无礼惯了,宴上若言出无状,不必受着。
燕朝来使们却是为此捏了一把冷汗,可从没有人敢这样打万侯的脸。等着万侯发作,“看来慧妃对逐鹿后位,已是胜券在握,那本使就在此提前预祝娘娘...”
“万侯大人想岔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皇妃很好。”
万侯眼里闪过一记荒唐色,“如此,慧妃既不想喧宾夺主,我朝出使宁前久仰两位贵妃声名,可否请贵妃同宴,也好让我方来使瞻仰贵妃风采。”
“蓁贵妃替太后娘娘祈福礼佛去了,懿贵妃身体有恙,正在休养不便前来。万侯大人与诸位来使想瞻仰我朝风采,这有何难。高公公,宣贵女们觐见!”
夜色天阶,款款而来。三位贵女并排而行,步履齐整。妆容服饰得体,仪态容貌皆算上乘。
“这三位都是我朝高公贵臣之女,燕使此番来宁,是为两朝友好长续,缔结姻亲而来。圣上无姊妹,万侯大人择定联姻之人,圣上将赐封公主,和亲与燕。”
万侯仔细瞧了这三人,面上倒挑不出错处,宁帝没敷衍搪塞与他。不过,燕四要不着她们,晚上若是叫她们来陪寝倒是不错。
他回身见礼,“宁帝费心了,本使瞧着都很好。只是来宁之前,四皇子有交代,他已有心仪想要结亲之人。不过,宁帝一番心意也不可辜负。遂想着,”些微顿着,“不如双方角逐赛事一场,若宁方赢了,便承宁帝好意,择一联姻。若我方赢了,本使再诉上我方请求,届时还望宁帝玉成。”
“万侯大人想比什么?”
“马上蹴鞠。”
萧玦没有马上应他,在思量过后,“好,便依万侯大人所言。”
散席后,许谌协助誉王爷安排使臣们出宫以及后续事宜,槐序同萧玦先行回了庆衍宫,基于万侯提出的马球赛事,槐序问询是否要夜间排练。
“不必,一时的加练影响不了大局,休养生息更为重要。钦天监递来的消息,明日大雾晨起后降雨,赛事该是要延后了。具体的明日再议。”
翌日的天气果如钦天监所言,雾气肆绕,天色一片阴沉,雨时大时小。萧赋于宫外接待使臣,萧玦在殿商议马球之事,司倾宇便是这时候入了宫来。
他是为加入马球阵列而来。
宁蛰伏在燕的人探寻到的讯息,燕擅马术,围猎马球无一不精。此外,万侯此人私下好赌博狎妓斗鸡斗蛐蛐,还喜欢看人相扑。两朝来使,角逐赛事高下比拼乃是寻常,此前萧玦便调分了暗卫,秘密训练骑猎、马球以及相扑。而此次出使的官员随卫中,比对面容,往日与万侯打马球逗乐的那批人俱在,故今日万侯提出打马球,早在料算。
马球赛事,一般分为四组,每组四人,分前锋、中锋、后卫和守门。现如今既是两朝赛事,便改定两组,每组八人。赛程分八段,每段为半刻,休憩调整一字,如此往复完成八段赛事。按照以往,马球打入门柱计得一分,既然朝赛,上升难度,改门柱为移动靶心,打中计得。
在布局队伍上,既司少将主动请缨,便司少将领一队,槐序领一队。
燕产马,马球在燕算得全□□动,不似宁。万侯好马术,那些个巴结讨好万侯的人,多得是在围猎马球上削减脑袋下个功夫的,现下组建带来的队伍,可以说是配合极强,马球水平极高。
今日宴席上万侯旁座的公孙,也是打马球的好手,擅截击。坐在使臣座位最末的那位,准头从不失手。其余的便在随从之列。概而言之,各有所长,默契无间。而萧玦手下的这批人,虽说是筹备得当,但正面打法,少无胜算。唯今商量对策,逐个击破,阻其所长。
这日的雨一直下到夜间。翌日晨起倒是雨停了,地上一片湿潞。浣洗那处的宫女有人声称早时看到过彩虹,这会已是不见。随后日头渐起,晴云万里。
宫里下了通知,马球赛事定在校场。清心殿内,徵羽束发一席利落男身,“挽弦你陪我去观马球,清音守殿。”
走开两步挽弦却未跟上,徵羽偏头去看她的神色,“怎么,不敢去见槐统领?”
“主上,我...”
“挽弦,这是任务,亦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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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的瞭望高台徵羽提前打点过,她们到时比赛已过两场,校场外正在换驹。场上比分,燕可谓,一骑绝尘。宁(红)比燕(黑),一比八。
中场休息的时间很短,第三场便开始了。
燕朝上至贵勋下至平民,皆是从小习马,马术了得,极通马性。马球不分家,驭马打球,宁燕双方着了对应色系的球衣,正面背面标有数字,一到八。燕三截击当真一绝,宁方三人已将球护住,密不透隙,燕三一个急下腰,那情势以为要人仰马翻,却下一秒,那马球杆平地直甩,一股撞击力将围困的马球送出重围。燕六接应,再下一球。
第三场结束时,宁燕比分,一比十二。
到第四场结束,宁燕比分,二比十五。
按双方的实力来讲,便该是如此比分。宁不兴马球,此间能在燕的个中高手里夺下两球,已属不易。
马驹两场一换。前头宁方有人不慎扭伤了手,此刻场下换人。而燕那边,也替换了两位队员。
挽弦的视线若即若离地挂牵在槐序身上。徵羽背转过来靠在台柱上,“也观过比赛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