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事看着与他无干，可他心里明白，皇父近来对诸皇子防范得紧，但凡有一点瓜葛，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这许多年，最要紧的一门功夫，就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结党，不揽事，不落把柄。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钱晚柠由春桃扶着，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盏。她这些日子养得好，已能自己走动几步，只是走得慢。需要疾走或捧了东西，便离不开两位婢子。

钱晚柠见胤禛在窗前站着，神色沉沉的，便把盏搁在案上，轻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晚膳也没用，就顾着问府里的事。”

胤禛回过头来，见是她，神色松了些，走过去扶她在椅上坐了：“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凉。”

钱晚柠道：“我瞧书房灯亮着，便知你还没歇。这是小厨房新炖的百合莲子，你喝一口，压压心里的火气。”她说着，抬眼看他，“可是朝里出了什么事？”

胤禛端起盏，抿了一口，才慢慢道：“咸安宫那边，一名太监逃了出来，被拿住了。皇父动了怒，正严审。”

钱晚柠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那……与咱们府里，可有干系？”

“没有。”胤禛答得干脆，“我已叫洪舟把府里过一遍，凡与咸安宫旧人有瓜葛的，都避了。”他看她一眼，声音缓下来，“你只管安心养你的身子，这些事，不必操心。”

钱晚柠却摇了摇头，道：“我怎么不操心。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个不慎，便能牵出天大的祸事来。”她想了想，又道，“王爷，我倒想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咱们府里干净。不如借着这几日，把府里的旧账、旧物，都清一清。凡跟前朝、跟废太子那边沾边的，能避的避，能藏的藏，省得日后被人翻出来做文章。”

胤禛听着，眼里渐渐有了些笑意。他这些年看人看得准，钱晚柠这一番话，正说到他心里去了。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道：“你病着，倒比我还想得周全。”

“我别的本事没有，”钱晚柠低声道，“只知道在这深宅里，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一夜，两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外头暮色一点点沉下来，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胤禛把朝里这半月的事，拣着能说的，说给她听：殿试上新进的进士，山东查河工的两位钦差，还有那条随地输课的新政。

他说得慢，她听得也认真，偶尔应一两句。

说到那旱情，钱晚柠便道：“直隶旱成这般，京里的粮价怕是要涨。府里是不是该早早备下些米粮？真要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有钱也未必买得着。”

胤禛点头：“我已叫人在通州、京仓两处留了心。你提醒得是。”

她听了，便不再多问，只端着那盏百合莲子，慢慢喂胤禛饮尽。灯火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色。

后来的事，果然如他们所料。咸安宫那名逃奴，审了月余，牵连出几个旧日的太监、闲散旗人，康熙一并发落，杀一儆百。此后京中但凡与废太子沾过边的人家，都自觉收敛了动静，再无人敢出头。

而胤禛这一府，因着避得早、清得净，到底没被波及分毫。洪舟事后回话时，说起此事，胤禛只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起钱晚柠那夜在灯下说的话。他忽然觉得，这个被他护在府里的女人，倒比他想象中更懂得这深宅里的凶险。

五月里，天总算落了几场雨，旱情稍解。康熙下旨九卿虔心祈雨，禁了端午的宴饮，一日一餐，以此祈雨。五月底，又奉孝惠章皇太后启銮赴热河避暑。胤禛、胤祉、胤禵此番皆被点名随架。胤禛一得知消息，便启程告知钱晚柠做准备。

回屋时，钱晚柠正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柳色。听见他脚步，回过头来，道：“王爷，今岁的柳，总算绿了。”

胤禛走过去，与她并肩站着，望着那一树新绿，半晌，才轻声说：“是啊，绿了。”

风从院墙那头过来，带着雨后的一点湿润。这一年的春天，虽来得迟，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