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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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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素英哭诉道:“我死好了,我不想拖累你们了。”

鹿海摔了一个杯子,坠裂刺耳。

“咱俩一起死!行了吧!”

鹿今朝从半梦中惊醒,轻手打开房门,轻脚来到了爸妈的房门前,提心吊胆地听了半天墙角,听见二人和好,小声地说着话,才放下了坠着的心。

最近总是从鹿海和赵素英口中听见这种话,她时常心神不宁。

鹿今朝回到隔壁房间,又一次梦到她接到医院电话,说她爸妈出意外了,让她赶紧去认领。认领什么?鹿今朝在梦里疯狂摇着头,满脸泪水,抗拒进入那间白色的房间。

她陷在噩梦里出不来,心脏被扼住的感觉穿越进现实,闷闷地惊跳。

“砰砰砰——”

鹿海在外面用力拍门,响声巨震。

鹿今朝眼前的太平间消失,惊悸醒来,跳下床连鞋都没穿,打开了房门。

鹿海急道:“你妈叫不醒了!”

作为尿毒症病人的家属,二人立刻熟练分工,鹿海火速下楼开车,鹿今朝拿了赵素英的证件和医保卡,她跨出一步,掉头冲回房将外婆给的钱一并装上了。

鹿今朝背起昏迷的赵素英下楼,鹿海的车停在一楼楼道口,合力将人弄上车,关上了车门。

车子立刻发动往医院驶去。

赵素英毫无知觉的脑袋靠在鹿今朝肩膀,鹿今朝低头小声地叫着她,握着她浮肿的手的掌心溢满汗水。

“妈,妈……”

鹿海在前面开车的脸悲情而麻木。

早上八点,赵素英被送进了肾重病看护室。

比ICU便宜点,但进去一次至少也得几千块钱。

“我去缴费,你回学校吧,这里有我呢。”

鹿海从走廊冰凉的座椅上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掏出了手机。

鹿今朝说:“我去交吧,我昨天刚结了一笔兼职的钱。”

鹿海没有提反对,沉默地坐了下来。

若非真的山穷水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代他肩负家庭的责任的。

他做父亲、做丈夫的自尊早已被碾在地上粉碎。自从银行抽贷,厂里资金链断了以后,他从网贷借到社会贷,利滚利,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成了一个一辈子都还不起的天文数字。

就算把厂子卖了,也是杯水车薪。

他们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鹿今朝站在缴费窗口,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把外婆给的蓝布包也打开,一起交给了医院。

几年来,她所有打工的钱全填进了这里面。

以防万一,赵素英的情况不好要继续住院,鹿今朝向万是澄打了个电话,提前说她可能要借钱,最多下个月还她。

万是澄有点钱全造基金里了,当下便答应了,说把加仓的钱给她留出来。

鹿今朝低声道:“谢谢。”

挂断了电话。

鹿今朝背抵着医院的墙壁,心想,她没朋友是应该的,谁会和一个老是借钱的人做朋友呢?

她连留给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坐两小时的公共交通返校,趁着只是刮风,天气还没变得更恶劣之前,租电瓶车跑了中午的外卖,去食堂打包了两个饼。

边吃边走路去学院办公室,下午有校内的勤工俭学,做些帮忙整理资料的杂活。

晚上她又回到了医院,给鹿海带了晚饭,两个人轮流在病床前守着。

鹿海守前半夜,鹿今朝守后半夜,一边习惯性戴上了耳机听英文播客磨耳朵。

第二天早上鹿海去买粥,鹿今朝趴在床前,耳机早就没电了,她一只手被压在脸颊底下,另一边的脸被轻轻碰了一下。

“妈,你醒了!”鹿今朝喜形于色。

赵素英轻轻摸着她的脸,目光眷念留恋。

鹿海把早餐分了,等鹿今朝把早饭吃完,赵素英靠在病床上,说:“朝朝,妈想过了,妈不治了。”

鹿今朝没有站起来激烈地反驳,也许是她真的没有力气,也预见到了或许会有这一天。

她看向鹿海,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目光哀求:“爸,你也这么想的吗?”

鹿海平静地说:“是,我和你妈商量出来的。”

鹿海把她叫到病房外面,把他们夫妻俩共同的决定告诉她。

就算赵素英排到了肾源,他们家也借不到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了。

早晚都是在等死。

对穷人来说,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只会吸干所有人的的血。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鹿海:“交了的那些钱还在医院账户上,烧完了咱们就不治了,你也不要那么拼命打工了,你找了份好工作,以后为自己活着。你的未来还长。”

鹿海拍了拍她的肩,说:“回学校去吧朝朝,今晚有台风,待在宿舍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鹿海亲自给她按了医院电梯,催促她走进去,下楼。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折身返回病房。

赵素英躺在病床上,望过来时竟对鹿海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走了?”

鹿海说:“嗯,回学校了。”

他们俩的神情都有着一种和现状格格不入的轻松感。

鹿海坐下,握住妻子的手,自从赵素英缠绵病榻以来,他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牵着对方的手了。

鹿海说:“我会陪着你。”

赵素英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夫妻俩黄泉路上有个伴,谁都不孤单。

病房外面刮起了风,沙沙地抖动风中的叶片,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

台风的气压不断逼近海岸线,白浪卷得越来越高,风刮过陆地是可怕的呜呜声,大树不受控制地疯狂舒展枝干,用不断坠落的茁壮树叶来抵御大自然的风暴。

医院前的地面散落了不少仍然青翠的树叶,鹿今朝一脚踏上去,走入了雨中。

接踵而至的暴雨很快淋湿了她的身体,她漫无目的地往前面走去。

台风“穿山甲”将于今夜登陆,风眼会经过麓城。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全市停工、停课一天,雨里行驶的车辆少了许多。

比平时空旷的三车道里,最右边的车道有一辆比普通车长出许多的豪车静谧驾驶。

有其他车道的车想变过来,看见车头立标的银色飞天女神,和在雨水里愈发透亮奢华的纯黑色车漆,默默把刚打的转向灯关了,去前方更远的地方变道。

哪怕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在最右车道以步行的龟速行驶,后面也没有一辆车敢靠近。

久而久之,最右车道只有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在行驶。

和它前方不远,一个在雨里淋着走路的年轻女生。

云端坠落的无根水在地面激起白雾,天和地之间的界限越来越不清晰,能见度降到极低。

整座城市正在暴雨里变成一片滂沱的灰蒙。

鹿今朝一直往前走。

她张开了嘴似乎在哭,雨水完全吞没了她的声音。

黑色车子始终离她不远不近。

台风前的暴雨不是持续匀速地降下,而是猛烈的一阵一阵往下浇。

鹿今朝的脸和皮肤被打得生疼。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在路边蹲了下来,好似这场雨绵绵密密地全部下在她心里,根本喘不过来气。

她单手撑在地面,五指不断收紧,指腹被粗糙的砂石磨红磨破,鲜红的血很快被冲成淡红,流进雨里。

许久,鹿今朝站起身,从路旁走到绿化带旁的石阶上扶着缓缓坐了下来。

空气里的热度被不断降下的雨水蒸发,越来越冷,鹿今朝上下都淋透了,湿得像个冻起来的冰块。

她连睫毛都不太动了,抱着自己冰凉的胳膊,下巴呆呆地抵在膝盖。

一束刺眼的车灯映在薄薄的眼皮,穿透磅礴的雨幕笼罩在了鹿今朝身上,照亮了她的全身。

鹿今朝只是动了动长睫,一点反应都没有。

被强光照亮的雨幕里,银色女神的车标破开白雾,雨雾里缓缓推出黑色加长轿车优雅的身姿。

对向的马车门向两边开启,福祉座椅自动平稳伸出,保镖撑着长柄黑伞,将一台电动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提前放好。

女人撑身挪进了电动轮椅里。

垂感的西裤包裹着坐着的双腿,自腰部以下覆盖一张薄毯,她从雨幕里遥望了淋成落汤鸡的年轻女生一眼,侧头对身旁的保镖说了句什么。

保镖绕道打开另一边的后车门,手里多了一张干净的羊绒披肩。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暴雨里几不可闻。

鹿今朝听见了雨声中响起的脚步,一动没有动。

直至雨声变得遥远,上方的无根水似乎被什么阻隔,她抬起头,看见一柄黑胡桃木的黑色大伞撑在头顶。

冰冷的双肩被温暖地环住包裹,羊绒披肩的布料垂在她手里。

保镖退回到女人身后。

撑伞的人没有得到命令,没有离开。

鹿今朝茫然的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腿上,棕色乐福皮鞋,因为坐姿合身的西裤裤脚提起,露出白色中筒袜的边缘。

她的双腿摆放整齐,从小腿、膝盖到腰间,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双手十指冷白修长,端正地放在身前的毯子上,身姿挺直,像一位……公主。

鹿今朝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她抬起了自己的眼睛。

坐在轮椅里的女人穿着黑色高领羊绒衫,脖子里的皮肤比常人都要苍白,几缕斜飞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乌发,黏在她秀美的脸庞边。

她肩背端坐,清冷挺拔,雨雾夜色里像一尊玉雕的美人。

车灯投出的亮光里,马路边缘,鹿今朝坐着,仰起头望向她。

雨水沿着伞边坠落,丝丝如细线珍珠,像记忆里童年的那座城堡,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鹿今朝干涩的眼眶再次发热。

女人那张浓秀的脸清晰地映入鹿今朝的眼帘。

“你……”

鹿今朝嗓子哑了,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女人先她一步温和开口,是连绵春雨里长出来的清冽与柔和交织的悦耳嗓音。

“要不要考虑一下?”

坐在轮椅里的女人向前一步,缓缓递出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手里多了一份协议。

“分手,之后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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