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吹走的瞬间,伏庭注意到女人脸上的表情以极快的速度从愤怒转向恐惧。
她战栗着手捡起面纱,尝试了几次才终于戴上,几乎是摔回坐板,捂住胸口平复粗重的呼吸。
一时间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车厢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孩子们,饿了吧?来,吃个自家做的馒头垫垫肚子。”
那位新客人总算费劲地挪上车厢,是位双鬓斑白的阿婆,手里挽个竹篮,里头团放的布包垫在报纸上。
阿婆并没有察觉到诡异的安静,只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白面馒头就要发给大家,自顾自念叨着自己孙子就爱吃这个。
千泊最先反应过来,思绪从方才的事情中抽离,表达感谢后接过两个分给伏庭。
随后是对面身着旧军裤,腰板挺得笔直的中年男人,伏庭记得这是他第一次说话,也是道谢,拿过馒头不扭捏地直接啃起来。
至于那个女人……
“不用,我不饿。”
语气不改,却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可惜阿婆大概听力不行,还一个劲地递。
女人无奈接过,却只拿在手里没有吃,目光恰到好处落在上面,警觉却有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重而缓慢的辘辘声再次响起,车厢有节奏地颠簸起来。
阿婆的加入总算打消了空气中尴尬的味道,她全然不似克鲁克那般功利,只是热乎乎地拉着人聊天……主要是伏庭。
其他人偶尔被问及就答上几句,期间伏庭逐渐对车上另外两个人有了初步了解。
女人只知道叫洛恩,其他的她都不愿多说,但这个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
男人名叫塞维里安,是位退伍后自愿驻扎边陲的老兵,身上一直盖着军大衣,伏庭方才察觉到他只有一条手臂。
阿婆此时正讲到她孙子小时候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掉进泥潭里,逗得伏庭捧腹大笑。
阿婆也跟着呵呵笑起来,随后笑容渐渐泛起苦涩。
伏庭正高兴呢,被看出不对劲的千泊悄悄捂着嘴巴,疑惑地眨巴起眼睛。
“我孙子不见了。”
阿婆抹抹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自从去打工,就再没他消息,一封信也没有,我是专门找他去的。”
千泊闻言拧起眉,追问起细节来。
原来,阿婆一直和孙子阿良相依为命,阿良今年刚满十六岁,平日里特别孝顺。
后来有次隔壁二柱子偶然说起在北郊工业区的酱菜厂做工能包吃住酬劳还高,被阿良听了去,之后就着了魔似的总念叨。
阿婆本来没当回事,只觉着没必要跑那么远,不料一天早晨阿良直接留下纸条跟着二柱子走了,到现在都没看到人影。
阿婆言毕,全车人都不约而同陷入沉思,车里再次静下来。
出乎意料地,这次率先打破沉寂的是神秘的洛恩——
“怕不是被拐走了?”
这话虽不好听,确是实打实的忧心。
饶是本就有过此等猜测,阿婆仍是被吓得不轻,眼泪止不住地掉,嘴里只重复着不可能。
见状大家心里也都不好受,洛恩把手搭上那双苍老的手,摩挲着传递无声的安慰。
“去报官吧,您可与我同行。”
塞维里安也开口提议,拿自己的例子打比方,“边陲私排污水,肇事者不明,急需王廷派人整治,我就是要去北郊报官。”
“污水?要告状?笑话。你以为会有用?”
洛恩的声音重新冷下来。
塞维里安闻言也不由火气上涌。
他结合着皇家的恩泽和士兵的担当据理力争,全然不似先前沉默寡言的模样。
洛恩却只是嗤笑过后偏过头不肯再理会。
见他们因自己起争执,阿婆想劝和,又哭得说不出来话,一着急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帮您找。”
伏庭本来想偷摸施法帮忙,就被千泊看破意图拦下,抢先开口道。
伏庭有些郁闷,赶忙举手——
“我也要去!”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伏庭一怔,来不及反应就又听吱得一声,炉渣从他口袋里爬出,也跟着凑起热闹。
“你虐待它?!”
洛恩似乎又被触到底线,瞬间起立欲再次揪住伏庭的衣领,被有经验地躲开,刚要发作……
炉渣爬到了她抡起胳膊外的袖子上。
洛恩一时哑然,神情温柔得和之前判若两人,怕惊动什么般缓缓摊开手掌。
炉渣顺从地趴过去蹭蹭脚下的手套,随后冲伏庭隔空拱下脑袋表达亲热。
危机在炉渣的高情商下被成功化解。
可伏庭一口气还没松彻底——
“你把它卖给我。”
洛恩把炉渣抱进怀里,很认真地提议,甚至还从荷包里掏出铜板。
被惊得合不拢嘴,伏庭一时不知道怎么拒绝,向炉渣投去求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