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千泊蜷腿坐在洞口,遥望着高低错落的糖果色小屋,在清冷月光下黯淡蒙尘,少了些许烟火气。
再远些,隐隐有金光浮动,是先前费力出逃的皇宫。
此刻为黑暗所包裹,千泊却恍然间意识到,那也是他阔别已久的家。
十五岁与父王决裂后赌气出逃,三年漂泊,民间百业都摸过,他自诩足以担起整个王城的重任。
如今临近十八,即将加冕成王,千泊反倒又自愧难以超越父王。
近日时常忆起儿时,父王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对他大都眼神冰冷地板着脸,但从未否决他不成熟的提议,会犹豫着批下他的请命书,也会不放心地跟着暗中保护。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思虑再三这个困扰许久的问题后,千泊仍觉是十五岁那年的请命,当时来看只觉与父王意见相左,而如今……
千泊轻抿嘴唇,还是无法相信父王会做出这种事情,明明他最关心百姓疾苦了。
许是另有隐情吧。
侧头望向肩膀上靠着的那颗脑袋,伏庭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注视着眼前雕塑般的下颚线,对视后眼睛倏地一亮。
千泊泡在温柔的安静里半晌没说话,却觉得心脏里某个埋藏已久的角落被撬动了一下,随后涌上发苦的甜。
“这家酒厂在爆炸前就闹出过沸沸扬扬、民怨沸腾的事件。”
把巫师揽进怀里,掌心在他臂膀上蹭了下,千泊勉强提起嘴角坦白全部事实:
“发酵不当导致大量工人中毒,讨要工伤赔偿无果,甚至由于地处城镇,周边居民体质也被波及。”
“厂门被围,工人罢工,最后却不了了之。”
千泊沉浸在讲述中,甚至连被伏庭伸手轻抹下唇都未能察觉,“当时甚至闹到了宫廷,父王令下彻查并处理,派人……”
他打住话头,隔了片刻才道,“派我前去。”
伏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情绪低落的原因。
虽然不知调查细节经过,但目前来看不仅没有解决,还被一场爆炸终止了所有的线索潦草收尾。
“你当初是不是发现了疑点?”
伏庭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关键。
“嗯,这家酒厂生产的不是酒。”
千泊操着平稳的声线,“虽然未能得知具体是什么,但从镇民健康状况下降来看,想必是某种污染液体。”
“再结合农场农作物枯萎,现在想来极大可能也是水质受到污染所致,如果能查清说不定会对后续调查有所帮助。”
千泊犹豫了一下,如是说道,“那桩旧案,我也想知道真相。”
“你会的。”
伏庭当即接道。
“嗯?”
慢吞吞呆愣片刻,千泊逐渐从情绪里抽离,反应过来后低笑道,“我想也是,毕竟有如此强大的巫师庇佑啊。”
出乎意料地,伏庭并没有像想象中骄傲叉腰。
“不是的。”
伏庭踮脚蹲起来,手掌撑地挪到千泊面前,“你是唯一知晓我身世后还不驱逐我的人,你已经是位很称职的王储了。”
“荣得为您赐福,亦乐为您的子民。”
他学着行了个效忠礼,随后眼神不闪不避,认真道,“我不在,你也没有问题。”
千泊一时哑然。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竟然想逃避对面直勾勾的视线,随即开始内心求索。
许是因为对方斩钉截铁的认可?
似乎不是。
除了父王,千泊受到过周围所有人的肯定。
母后的慈爱和宫人的赞许贯穿童年,即使后来隐瞒身份出宫,上到师傅下到跟班,也无不承认他出众的能力。
那此等心绪因何而起呢?
千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隐隐泛起些许连自己都未能觉察的焦虑。
一路追溯如银如练的雨水,他看到了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
千泊突然意识到,大抵是内心畏惧伏庭只是生命里天降的过客吧。
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
千泊自诩从不是个念旧的人。
缘分本就聚散无常,三年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比起离愁伤感,他更期许奔向远方。
此刻,透过盛满自己身影的瞳孔,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头躁动,反复冲击着喉头。
但最终,他只微不可查地点头,勉强扯起嘴角,声音微哑,“好。”
全然不觉他翻涌的心绪,伏庭得了回应咧嘴一笑,重新怼回去坐着,双腿悬在外面来回晃荡。
仰头欣赏起漫天的月亮雨,他心念一动,双手交叉紧握在胸前,虔诚向神明求愿,“我希望……”
人类因为力不能及才有所求,可原来巫师也有难以企及的心愿。
一丝好奇被勾起来,千泊不自觉侧过头,想听清细碎的声音。
“我希望千泊愿意同我回魔法森林。”
伏庭低垂眼帘,发光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末了又小声补上句,“还是把我留在王宫吧,我不挑地方,反正不能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