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接连撞上板子又扎到毛糙硬刺的倒霉后背,伏庭跳起来惊恐地盯着底下那张低廉的床铺。
早在炉渣没有飞跃而起疯狂钻入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
木板床连成大通铺,上面摊满炸开的稻草,全然是他在魔法森林从未见过的糟糕样式。
好在不同于挑剔的炉渣,伏庭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巫师。
潦草整理了下稻草,顺带心情很好地隔着衣料拍拍炉渣的脑袋道晚安,他抱紧旧麻布迫不及待闭眼睛躺上去。
可还没能顺利入睡就被越来越大的鞋底摩擦地面声响打断,迷迷糊糊间判断出是刚下工的工友。
难得没有热情起身打招呼,伏庭翻过身蒙住头数羊,只恨不能直接快进到午夜强制睡死过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只听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爬上床的响动,团成一团尽力降低存在感的伏庭就被戳了下。
他没动,试图装睡蒙混过关,然后……就被戳个不停。
伏庭:“……”
“有完没完啊!”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猛地坐起,忍无可忍吼出来。
一时间,宿舍内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齐刷刷看过来,包括那位挨着伏庭躺下的消瘦男青年。
“先生,怎么了?”
青年坐起后略一耸肩,表情无辜地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干,“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伏庭一时哑然,甚至怀疑起先前都是自己的错觉。
好在他没有尴尬这种情绪,三百六十度转动着打了圈招呼,才在周围看傻子的视线里直截了当道,“抱歉。”
青年好脾气地笑了笑,低声道了句没事。
尽管仍然觉着不对劲,但此刻心里装着要紧事,伏庭敷衍几声后抓紧时间把头插进茅草堆里。
熟悉的触感再度袭来,他保证这次没认错,霍地出手去抓捣乱的青年——
短暂相触间,手心被塞进一张纸条!
怒火瞬间被浇灭,他没有声张,只默默把手缩回盖着的麻布里。
不一会儿,伏庭超绝不经意翻滚身体,顺势把头也塞了进去。
他屏息凝神,炉渣也仗着别人看不见好奇凑近,两道紧张的注视里,字条在黑暗中缓缓展开——
“有人盯着,谨慎说话,我能送你出去。”
伏庭眉头微蹙,显然无法彻底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联系青年方才的所作所为和恰到好处的伪装,他愈发觉得这句话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捏皱后包裹进掌心,待放松张开手掌时纸团已经消失不见。
销毁证据后把脑袋探出来,贪婪吸进一大口新鲜空气。
伏庭也没再和青年搭话,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交集真的只有刚才那段被众人知晓的意外插曲。
虽说专业能力有待考量,但他好歹也是只巫师,最多就是想这其中许多门道脑壳疼,总归无需为了一群邪恶人类担惊受怕。
乐观的伏庭决定让自己尽可能少得吃苦,趁着无人打搅和午夜buff加持,终于如愿以偿沉沉睡去。
……
伏庭等啊等,等啊等,等得花都谢了。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用了一整晚把梦境中的原版城堡打扮成铺满月光和蔷薇的豪华版。
把自己塞进漂亮的银白色长袍里,伏庭孤零零坐在粉色梦幻地毯尽头的长桌上,精心熬制的蘑菇汤都放凉了,就连月亮屑都马上要变成白日限定石灰粉形态——
就是等不来千泊。
难道是当时没看懂他的暗示?或者是根本没睡?
眼珠子控制不住转来转去想个不停,伏庭却始终有意无意逃避着最可能的答案:千泊不愿意来。
被抛弃的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伏庭四肢乱蹬在长桌上打起滚来。
死脑子快想啊,要不……直接施法把人强行拽进来?
即使已经努力给自己洗脑都是为了商议要事,伏庭还是用了不到一秒就自行否定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饲养精灵的丰富经验告诉他,把宠物得罪得不高兴了一定不能来硬的,要哄……哄……靠!第一次养人类不知道生气了咋哄啊!
伏庭思来想去,敲定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方案,他决定当个绅士!
绝不能粗鲁,要像千泊一样真诚表示歉意并礼貌发出邀请……
然后伏庭被粗鲁地薅起来了。
千泊面无表情出现在他面前。
伏庭心上一喜,却连嘴角都来不及咧开,就被外界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接踵而至先砸懵了。
“阿良回信报平安了,阿婆放心下来已经返程南郊。”
很快松开拽着他反光外袍的手,千泊后退半步,言简意赅地阐述,“按道理来说褐心腌坊里的底层工人不应该能传递消息出去,但连阿婆都没发现问题的话我倾向于信件是他本人所书。”
“况且阿良人没有出现,大概率还在工厂里,这件事有蹊跷,你多留意一下这个人。”
“另外,废弃酒厂再次坍塌的消息已经登上报纸,毕竟后来你调用了非自然因素,他们的人会更警惕。”
千泊顿了顿,随后毫无征兆地捧起盛蘑菇汤的小锅。
看他的样子似乎本来打算一饮而尽的,却在看清里面墨绿色诡异液体的瞬间手抖了一下,当机立断只试探性抿了一小口。
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身体没把锅摔掉的千泊:“……”
背过身去藏起扭曲的面部表情,他缓了许久才操着略微沙哑的嗓音温吞吞道,“你自己小心。”
随后,他像是不愿再进行其他交谈般快步离开,身后拖出一阵风,吹得蔷薇花瓣微微颤动着。
伏庭处于凌乱状态,却出乎意料地注意到他踏步的时候小心避开了地面上精心准备的装饰物。
“千泊!”
伏庭下意识开口叫住他,见那人停顿,却不清楚自己的意图了,只是本能觉得应该要说些什么,“我……我……”
像是看出伏庭的迷茫和挣扎,千泊没有回头,只是帮着接上了这句话,声音被掠过的风轻飘飘送至他耳边,“我会去找你的,哪怕你不需要。”
闻言浑身一紧,伏庭发现此刻并不如想象的那般担忧顾虑,反而生出些许期待。
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他知道要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战友、我的底气!
“嘿!兄弟,该起床干活了!”
千泊坚毅的背影稍微有了些许动摇的征兆,转而就消失不见。
伏庭被板着肩膀前后摇晃,半眯着眼睛眨了好几下,视线才逐渐聚焦于面前青年放大的脸庞上。
伏庭:“……”又是你。
深呼吸缓解烦躁的情绪,伏庭木然地推开青年。
刚想泼澜不惊开口表示知道了,却在视线扫过某个不易察觉的地方时猛然一滞,浑身血液瞬间冰冷——
工牌被青年佩戴在胸口,左下角的署名正是“阿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