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就厌恶地拉开距离，马斯特握住扫帚的两端，蓄势待发地怼到伏庭面前，话锋一转威胁道，“真不考虑喊我师傅？”

伏庭那点感激还没捂热，就又被烧成怒火，咬牙切齿越发逆反道，“小、马。”

不想话音刚落，马斯特脸上就闪过一抹短暂的发愣。

千泊抓住时机使力抢回扫帚，还给伏庭后被快速施法收纳，两人的身体比意识更先达成一致，同时抬手稳稳击掌。

其实没料到千泊会公然出手相助，近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伏庭冲马斯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出乎意料的是，先前同伏庭针锋相对的马斯特这次竟然没有硬顶到底，轻敲几下卟卟的脑壳子后自行退开，沉默地靠上树干。

满头霜白的老迈身影看着实属辛酸，千泊心头涌上一阵愧疚，主动走到他旁边立住，礼貌道，“抱歉，但那毕竟是伏庭的东西。”

马斯特的视线停留在千泊脸上，细致地一寸寸描摹过去，随后无所谓地摆摆手，对他的态度还算温和地给出提醒，“运气不错，这一圈全是执念灵。”

千泊刚松了口气准备道谢，就听他又接上了后半句，“就是身上还挂着成堆难散尽的怨念。”

闻言微愣，千泊一时也没听明白到底情况是好是坏。

伏庭倒是得了提点，鼻尖耸动着从别处到最终不自觉贴着千泊后颈嗅个不停，反应过来后才略显尴尬地挪开，“这里的怨气同那日酒厂完全相同。”

千泊的身体霎时僵硬，脑子里冒出了某个肆意生长的猜测。

召集惊骇的众人围坐，彼此交流起各自掌握的情况。

先是扁嘴表示灰衫杠子队在二柱子那里接了许多次送葬的活儿。

每次都只管扛过来铺层薄土埋完便算作完成，压根不知里头装的不是尸体，也从未遇到过类似这次的邪门状况。

可如今若要他们再挖出先前埋好的棺材一探究竟，那更是万万不敢。

伏庭望向千泊无声询问，对方只略一点头，肯定自己昨日凌晨亲眼所见二柱子往棺材装的是黑色液体。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伊凡身上，盼着他能给出些有价值的信息。

遗憾的是，伊凡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伊凡那日被监工一木棍敲晕过去，再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四方合拢的容器里，使劲推开后就是大家伙相顾愕然那一幕。

伏庭把伊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若有所思。

眼前的少年虽然形神俱疲，可身上却不带什么致命的伤痕，与他所见的监工挥棒力道全然搭不上。

伊凡在说谎？还是此事另有别的隐情？

思绪像团毛线球塞在脑子里，一时难以理顺。

突然忆及频繁示好的阿良。

且据伏庭几日经历来看，他似乎在全体工友面前都扮演着温和可靠的救赎者角色，此人在其中必定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于是伏庭问，“阿良跟你许诺过什么东西没有？”

“我把全部积蓄都掏给了他，他说会带我逃出去。”

伊凡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里透着些许迟疑：

“昨夜他叫我等着，说有话单独要讲，我熬到深夜什么都没等来，还莫名触怒了监工……”

再往后，就是伏庭亲眼目睹的画面了。

昨夜？阿良貌似给他弄晕了。

伏庭赶紧偷摸远程化解掉沉睡魔咒，拿手背蹭了两下鼻尖，心虚目移，“大概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吧。”

此事至此，又多了层解读方式。

毕竟伊凡现在完好无缺地坐在这儿，保不齐就是靠的那笔钱打通关系让阿良相助打点了一番。

伏庭越推敲越确信自己这逻辑简直天衣无缝，眼角眉梢尽是漫上的得意。

阿良到底是二柱子带来的，让对方在公务之余赚点外快完全说得通。

然而这些推测对解决眼下困境没有任何实质作用。

要想破局怕是还得从三年前酒厂爆炸的那件旧案入手。

按理来说，如若灰衫杠子队抬惯了的棺材里装的不是成品黑色液体就是拿钱保命的工人，想必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会人重新挖出来。

那么安睡在这片密布坟墓之下的亡者，生前的名字和故事又该从何得知？

虽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熟悉怨气明显指向葬身火海的亡灵，可问题就出在他们亲眼见证过焦黑朽烂的残骸。

就连酒厂最后都塌得只剩地基，又有谁能跨越跨越漫长路途来安置七零八落的尸骨呢？

“谁说召亡灵非得有尸身才行？”

“这片立的都是无名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短暂瞥了眼语罢默然的格里姆，马斯特那副了然的神情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们已经等太久了。”

“终于认出来了，原来还有人记得。”

“……”

无数道尖利的嗓音从各个方向胡乱冲撞着挤进颅腔，随即而来的是一片嗡嗡的、下沉的困意和寒意。

伏庭勉强撑着维持站立的姿势，本能地将摇摇欲坠的千泊圈进怀里牢牢护住。

意识浮沉间，时间像是被揉皱了，分不清是一瞬还是一生。

待那阵眩晕过去，视线刚从模糊中聚拢，瞳孔便骤然缩紧。

千泊视野所及，只停留在回忆里的那座酒厂完好如初，像是从未被炸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