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了？”

马斯特阴恻恻地问，裹着满身寒气不断靠近，水迹拖了一路，“我倒是不介意帮你长、长、记、性。”

恐慌之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先动了。

等伏庭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牢牢握住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薅出来的软趴趴东西，救命稻草般挡在胸前。

定睛一看，正是在窝中熟睡被紧急叫停的炉渣，张大嘴巴打哈欠却正对上不人不鬼的马斯特。

死寂过后，身体和喉咙猛得膨胀，炉渣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伏庭按下千泊就开始疯狂逃窜，而马斯特则致力于撕烂他的伞。

两人围着千泊你逃我追，水花四溅险些把中间的倒霉人类淹没。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从亡命追逐战变成了打水仗大赛。

场面一度失控，尖叫和狂笑此起彼伏，好在此处的电闪雷鸣将其他不解探索的视线都抵挡在外。

伏庭释放天性，马斯特返老还童，千泊承受一切。

“停——”

千泊湿答答地站起来了，风雨不摧，稳如磐石，就是……有那么一点让人心里发毛。

“大家可否不要打断，先听我说完？”

询问充斥着温和，听不出半分不满的意味。

再加之千泊脸上全是标配的笑眯眯，伏庭长舒一口气，也确实玩累了化作一滩水滑落，双手啪嗒啪嗒拍着地上水滩。

见对方半天都没有接着说完的意思，伏庭颇为困惑，只好自行开口道，“对不起嘛，千千。不过你要不要泼回来，我绝对不还手。”

“你可否不要打断，先听我说完？”

相同的话语被重复了一遍，语气失去了先前的谦和，但对方依旧只是在善意地提醒和请求。

千泊脸上挂着的浅笑不变，唇瓣轻贴，丝毫没有分开的意思。

伏庭：“……”！

场面实在过于惊悚，马斯特脸上表情逐渐凝固。

待反应过来后，他瞬间施法轻而易举将头顶那块被诅咒的云打得灰飞烟灭，满脸堆笑地和伏庭握手言和，“抱歉，实在抱歉，无意冒犯，您请继续。”

双只手机械化地咔嗒咔嗒上下晃动，仔细些却可以观察到手掌愈发紧地掐握，直至彼此都讨不到好地青筋暴露，还能时不时听到几丝泄出的巫师语。

“小马你果然是巫师！”

“去去去！先好好进修你那只能拿来补皮鞋的巫术吧，你面前就是最厉害的巫师大人，考不考虑……”

“我是不会拜你为师的！看看你之前说过的不能打断人家说故事，自己都记不住。”

“诶嘿！我说你什么态度？！我那是——”

“你们可否不要打断，先听我说完？！”

瓦尔忍无可忍地拖着透明的身体飘到二人面前，开始死亡凝视。

手被乱七八糟缠地更紧，晃动的幅度也毫无章法，仿佛某种驱邪仪式，但事实上只是单纯出于恐惧和那一点点掐死对方的决心而已。

不过还是有点用的，瓦尔确实被吸引到了，随后视线下移，表情也由愤怒转向困惑。

然后……所有亡灵都凑了上来，彼此推搡着拥挤地弯腰盯着他俩的手看。

魂山魂海中，两只巫师瑟瑟发抖还不忘互砍。

唇齿间的气流微不可察地流动起来。

“马斯特大人，我承认您非常厉害——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我活了这许多年见都没见过亡灵，我怎么会知道！还不是被你这个厄运缠身的家伙连累了！”

亡灵的包围圈越聚越大，叽叽喳喳嘈杂且难以分辨的议论声平等攻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远处不明所以的抗棺小分队皆是努力抱作一团，压根注意不到被挤在中间的正是先前有着各种忌讳的“尸体”伊凡。

也就格里姆还能始终半死不活地杵地在原地，怔怔地注视着熟悉又看不真切的面孔，甚至还将腿往前迈了迈，最终却又默默收了回来。

千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事态逐渐脱离掌控，表情终于被严肃取代。

他出声制止却被吞没在七嘴八舌之中，又扒拉不开层层叠叠的亡灵大军。

于是低头从布腰带上取下务农的麻绳，正扬起来准备丢过去直接蛮力把两人都拉回来，再一抬头却少见地顿在原地。

亡灵们视线锁定他又齐刷刷转向四只打结后被揪地泛红肿胀的手，用目光谴责不料两只狼狈为奸的巫师竟然如此死皮赖脸，于是不断加速重复扭头企图唤醒良知。

终于，年轻时穿梭于各族群之中、了解众多开放思想的马斯特率先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老迈的“奸夫”马斯特为了更迅速地把手抽走，皮肤都变得光滑了一瞬减少摩擦，然后又奇迹般长好原有的皱纹。

脚下装了弹簧般险些蹦进这群许久不当人脑回路都变清奇的亡灵堆里，满脸晦气疯狂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我是他师傅！”

千泊见状也缓缓冒出那个猜测，可又过于离谱以至于难以置信，脸上被抽走所有表情后只余空白。

也就伏庭一个成天在森林里荡来荡去的原始巫师，都被当成朝三暮四的花心骗子了，依旧毫无头绪，下意识想询问马斯特又被对方满脸嫌恶地躲开。

当再迷茫望向千泊时，于是在他的视角里，对方孤零零地无助承受着众亡灵复杂的眼神攻击。

“你们不要欺负他！”

法力大爆发后毫无半分失误地化作光晕闪现到千泊面前。

伏庭张开手把人全方位牢牢护在身后，还疯狂挥舞着变出的魔法棒气鼓鼓大声道，“他可是我的宝贝宠物！”

“……”

在所有活的死的、熟悉的陌生的、恐惧的制造恐惧的人人鬼鬼面面相觑中，历练多年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千泊感到久违的窘迫。

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在上一次，千泊突然觉得这地方可能是克自己，连幻境的威力都如此之大。

早已摈弃的找大祭司占卜后才可以出门的念头又死灰复燃地钻了出来。

此次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千泊眼神飘忽看谁也不是，于是默默低头寻找掉落的脸面。

嗯，找不到，脸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