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旭日从地平线喷薄而出,晨曦替代烛火照亮城镇,将黑暗之中的阴翳悉数抹去,周而复始。
查证成果亦是随天光一同乍现。
与先前猜测别无二致,锈红在半成品阶段生出了能挥发至空气的毒物。
若想化解倒也并不棘手,只需再为绿漪河水添上一道特定的过滤工序即可。
如此来看,此份委派就将以派遣代表提供相应方案勒令锈管酿酒厂进行短暂停业整改完美收官。
镇民忧虑和抗议获得妥善解决,工厂得以持续运转并保住役工饭碗,督办的王子殿下也能借此展露头角蓄积颇高的威望。
倘使不计难以预料的变量,比如千泊跳脱出克己守礼的宫廷规矩、在夜间不安分出逃撞破那间密室,大抵就此尘埃落定,再无人去深究其内里。
顺得太过,反倒蹊跷。
自抵达到委派之地,所遇的诸多线索,加之凭联想便可推知的论断,无一不与眼前这份所谓的实情高度契合。
偏偏能够下定论的勘验报告是千泊无从涉足的领域,偏偏余出难以插手的一周时日供他体察世间民情。
就好像,调查进度从始至终都在被无形推向既定的轨道。
“恭喜殿下顺利了结此事,您该随我们回王宫向国王陛下复命了。”
飘在空中的思绪找到了落点,顺着呈递到面前的禀文,望向乌泱泱一片供他差遣的人手。
明明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却凭空生出几分被架着走的错觉。
再扫过那堆冗长繁复的文字,多是样品鉴定的详细记录,本该亲自书写的内容,竟叫他看不明白了。
千泊心念一动,直接翻至末尾新鲜出炉的部分,拇指看似不经意地按上笔迹,顺势一擦——
纹丝不动。
墨痕早已干结,是提前备好的!
他面上不露分毫,仍盯着那沓干脆连伪装都省去的厚纸,注意力却不由往下溜。
只见为首的查验师恭敬地低垂头颅,视线却堪堪停在千泊胸口的位置,余光恰能瞥见其表情。
他也在观察。
索性不再遮掩目光,千泊直直俯视着他,锋芒也随之显露,淡淡开口:
“我昨夜间寻得了些新痕迹,其中疑点不少,这里面通篇不见半点解释,到底还是浮于表面,不妨多留几日,再行探查。”
强自将难得的火气按捺回心底,哪怕这样,依旧没丢掉那套刻进骨头里的礼数。
语气却是硬撑着没给回旋余地,他使劲将手上东西狠狠对折,像是在把抗议一同压进折痕里。
“当真?那可有趣了。”
话虽如此,面上却找不出一丝诧异的神色,查验师话头一拐,带着近乎刻薄的笃定,有恃无恐地循着规矩说下去:
“只是既然已向国王和子民禀明,再追查于礼制上说不过去,还会落人话柄,诟病您的能力。”
“我竟不知此事何时禀告过,想来是诸位早有安排吧。”
虽说王子早年潜心典籍和剑技,对王庭中的权谋往来了解甚少,但他到底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瓜。
就当下来看,这些人心里显然都和明镜似的,却还在嘴上装不懂故意不点破,加之一并涌来的麻烦难免烦躁,他便也不再有耐心陪着绕来绕去。
径直迎上视线,千泊沉声道,“既然这样,就当着我的面重来一回。”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不留余地下令了。
一向不靠身份压人,此刻破了例,通身竟也都是不容轻慢的贵气。
不想,姿态上矮他一截的查验师还是那副从容模样,半点不见着急,甚至当众驳了回去,“殿下恕罪,我们恐怕都没法照办。”
这话一落,四下寂静,再后头挤挨着的一片也全都以沉默表明了立场。
火星子在空气里摩擦地劈啪作响,千泊的怒气更是节节攀升,冲突一触即发。
“殿下可以任性,我们却担不起。”
不见收敛反倒趁势追击,查验师掐准软肋,张口便是在逼人就范,“万一出了岔子陛下怪罪下来,恐怕大家都得跟着遭殃,还请殿□□谅。”
到底还是不够老练,千泊被这么一激,也不由乱了方寸,“可,可是……”
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偏偏又被噎得说不出来,只得咽回去憋屈地干生闷气。
此刻对面已然胜券在握,还晓得敲完一棒子再给塞颗糖:
“殿下且宽心,不妨先行随我们回宫,一同向陛下陈明,对外只说此事已了,殿下名声无碍,对内陛下自会另遣人手追查,或许无需殿下再出面,问题也能得到妥善处理,可谓两全其美。”
隐约明白不过是场面上的敷衍,若真就此离开,恐怕后续也再无下文。
正当犹疑不决想再商量之时,对面甩来一记重锤——
“国王陛下最是惦记臣民,断不会置之不理,想来您也信得过,又何必忧心呢?”
父王……父王……
嗯对!他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像是心里慌作一团却还得在面上稳住的人,忽然捞到了那根救命稻草。
心绪纷乱又因找到了救星而庆幸,浑浑噩噩间,似乎下意识点了头,随后就这么被扶上马车。
返程路上的具体经过皆被情绪悉数抹去,最后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唯独告别之时彼此的面庞在记忆里烙印地尤为深刻,一丝表情都不曾遗漏。
天空是不变的雾蓝色,燥热挤压过夹在中间的人群沉闷地压上地面。
不等到呼哧而过带起风,这次帘幔却是由着那截泛着瓷光的手臂亲自掀开。
“总得有个交代的!”
千泊扶住车窗边框探出脑袋,毛茸茸金发在呼啸而起的风中乱糟糟糊至脸颊和衣摆,罕见地透着几分滑稽,“再见我的朋友,我保证会回来的——”
“好,我记下来,咱们后会有期——”
奔跑着追赶上来告别的瓦尔也停驻脚步,汗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不见踪影,单手撑住膝盖弯下腰喘气,还能仰起下巴匀出另一只手不住向他挥动。
房屋和树叶摇曳成模糊的形状挤占视野,数辆马车并驾齐驱的轱辘响动塞满耳朵。
连带着或高或矮的清瘦身影和殷切呼唤也随之远去,最终只化作一小团黑点。
再见竟是回忆,后会已然幽明。
讲述的声音也随着这篇故事的结尾放得愈发轻缓,像是怕惊扰到自己和多年后首个被允许倾听的人。
眼神逐渐放空,千泊又在反复加深那个脑海中悄然逝去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