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近来身体欠佳,若知晓疼爱的孩子遇事能自立的消息,怕是要欢喜好一阵。
……
分别多日,到底也是有些想念在的。
随着车身轻轻一震,他整个人也跟着前倾,随即稳住坐直身体。
到了。
就在这时候,隔着多重障碍物传来一道模糊到辨不出音色的男声——
“抱歉,但我知道你能体谅我的难处,对吗?”
对面安静许久才回答,嗓音发哑带着倦意:
“不必这样,只是不想我揭穿的话,大可以直接说的,我很累了,不会再想插手这些。”
男人像是并不认同,吐出几个无意识的音节,最终还是放弃了,叹道,“到底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们,从前这般,如今也还是老样子。
罢了,我在你那儿大概也没什么信誉度可言了。阿丽,记得照顾好自己,早些休息,按时吃药。”
语毕,便彻底归于沉寂。
并非刻意窃听,不过是为他备下的那架王室马车偏巧停泊在花园的草坪上,声音便一股脑全灌进耳朵里。
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能毫不费力地认出另一具嗓音的主人——
整座王城最清冷艳丽的那朵玫瑰,国王陛下捧在心尖上的珍宝,王后阿丽艾丝。
也是他的母亲。
千泊迟疑了一瞬,抬手推门跨下马车。
一并遣散车夫和前来搀扶的侍从,独自拨开挡在身前的灌木丛。
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藤蔓攀附在笼形凉亭上肆意生长,矮石桌上搁置着各色精致的茶点原封未动。
手工雕刻的白漆躺椅上半靠着一位被华美衣饰衬得尤为纤细单薄的女士。
只她一人。
方才还在同她交谈的男人,转眼间竟凭空不见了人影,没在唯一的庭院门处和顺道找来的千泊撞见,更是没弄出丁点声响。
阿丽艾丝耳廓微微一动,对皮鞋底部擦过草地的窸窣似有所觉。
她抬指将蕾丝花边眼罩的半边往上推开,下半张脸象牙般温润白皙,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与千泊如出一辙地相似。
露出的那只左眼是清透见底的冰蓝,疲惫在看清来人后荡然无存,自然而然淡淡流露出山间小鹿的懵懂与雀跃。
“你回来了。”
阿丽艾丝撑着扶手缓缓坐起来,亲自端起一小碟千层酥递过来,“我都听说了,你的委派办得相当出色,不愧是我的孩子,真为你骄傲。”
说话间略一歪头,抬手在他的发顶揉了一把,直到金发全都蓬乱地垂在额前,她也觉出几分好笑,弯了弯唇角。
母子向来相处得极为融洽,彼此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千泊接受投喂,碎屑簌簌往下掉,口齿不清地诚实答道,“其实谈不上有多好,说到底,连麻烦都还摆在那儿。”
“很棘手吗?”
闻言,感同身受地蹙起眉头,阿丽艾丝担忧道,“要不要我去同你的父亲提一提,看看他能不能为你提供些帮助?”
“多谢母亲,不过不必劳烦了,待会儿就该前往议事厅复命了,我想亲自出面汇报,请命再往。”
“我就知道,那群特使只想着赶紧交差,必定会阻止你继续追查,还能给你揪出破绽,可真厉害啊。”
王后重新展露笑颜,如预料中那般,为他的表现感到高兴,柔声催促了一句:
“外头的城镇有趣吗?等你得空了,再讲给我听吧。眼下王子殿下该动身去议事了。”
原本还想好奇追问一句,先前的男人是什么来路。
被这么一提醒,忽然想起被吸引到这儿耽误了太久,就不甚在意地暂且搁置下来。
千泊仓促拍掉酥炸,步履匆匆,只飘来句远去的告辞,“我先过去了,回头见——”
“路上小心啊,注意安全。”
说过千百遍、再平常不过的道别埋没在奔跑时耳边掠起的疾风里。
此刻他尚未知晓,这一回头,便是三年后隔着面具、连声招呼都没有的遥相对望。
低头盯着脚尖,快步走过熟记于心的路途。
千泊心里焦急得很,生怕赶不上,又在父王那儿凭白落个不靠谱的印象。
目的地将近,终于听着一些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是还没轮到入场的低级议员,知晓是会议暂未开启,通常在最后到场的国王也就大概率不会见证他的迟到。
紧绷的身体被撬动几分,千泊略微宽心,脚步也随之放缓些许。
他披上随从半道上送来的斗篷,驻足闭眼深呼吸调整好状态,仪态挑不出半分错处要迈步朝正门走去,然后……
“咚!”
结结实实迎面撞上一堵硬墙。
千泊眼冒金星,思索起自己在得体方面属实尚有进步空间。
随后就见整面厚墙朝他旋转了个方向,记忆惊悚闪回那一晚的锈管酿酒厂,吓得他定睛一瞧,便瞬间了然。
就说好端端走在路上哪儿冒出来的墙壁,准是他紧张到又出现了幻觉,这分明是副宽阔厚实的脊背。
认出来人,千泊卸下方才硬凹出来的成熟架势,找回孩子气抱怨道:
“干嘛杵在这里扮鬼?差点没把我给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