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冬节的宴会，便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来春便要迎娶的王后，哪有一直藏在后院、不见宾客的道理？

为了掩盖真容，来这里之后，李婳第一次挑战了铅粉妆。果然，尝过法式吻甜头的人，对着一张无处下嘴的脸，非常不满，竟抱怨道：“卿乡之妆远胜吾乡，为何敷这么多粉？用饭时，不畏粉落于盏中？”

入席前，李婳特意让小霜去前堂，替她给盛小姐递了一句话：“今日子文君欲以未聘之妻的身份引我赴宴，此非我本意，切勿见疑。他日，自当细述。”

只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他日”，究竟该怎么向盛小姐细述。

天地良心，当初替她出谋划策，是真的觉得，与其在一个不会回应自己的人身上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另寻良缘。

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他动了心，愿意放下原则与他谈一场恋爱。

可王后之位，从来不在她的设想之中。

她也没想到他会当着他大姐的面，宣布春日成婚。她若当场否认，不仅会让他难堪，也会让自己很难继续留在王府。

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出两全之策。

为了不稀里糊涂背上夺爱之名，只能先安抚盛小姐，再从长计议。

谁知，盛小姐竟深谙政治，让小霜带回一句话：“徐家女厚颜无耻，劳烦阿姊为子文阿兄分忧，阿妹感激不尽。”

吃下这颗定心丸，李婳才能安心演戏。

第一次出席大场面，她可不想把事情给搞砸了。为了能继续待在王府，不管“明春迎娶”是真是假，她都得帮他将这场戏演好。

这个时代的民风比她想象的开放许多，贵族宴饮，男女可同席。不过尊卑秩序依旧森严。作为“未聘之妻”，管家安排她等宇文秀入席后，由侧门进入，坐在他下首的席位。

不过，她刚磕磕绊绊被婢女们拥簇着走进正堂，宇文秀已快步迎了上来，还毫无顾忌地牵着她的手，去了他的食案。

众人明显一惊。

尤其是那几位被黄大姐临时邀来叙旧的宾客，盛小姐之父盛尤伯便在其中。

只见他面色一变，正欲起身发难，却被坐在身旁的夫人一把拉住。不知夫人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他脸色几番变幻，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李婳很想给盛小姐一个感激的眼色，奈何铅粉妆太厉害，一众女宾，个个白里透红，如出一辙，愣是没把盛小姐给认出来。

大王的女人，自然没人敢当面刁难。宇文秀介绍她时，甚至还有人为她补充身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都险些相信，自己不是华国李氏集团李承坤的独女，而是高句丽皇室旁支李氏的嫡女。

这个新身份有两个好处。

一，她是外邦贵族，无人敢轻视她。

二，她略显生疏的汉话、与众不同的生活习惯，以及偶尔跳脱的思维方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宇文秀的好友兼谋士于邓，还夸她汉话说得好，虽语法上颇有欠缺，但胜在发音与中原人无异。李婳听得心虚，很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这场宴会并不算愉快。

在座的，大致可分成两种人：一种是老乡，一种是新贵。

老乡喜欢回忆过去，讲述宇文秀穿着开裆裤在山里撒野的趣事，借此提醒众人，他们才是陪摄政王打天下的元从旧部。

新贵的编制较广，有谋士，也有文武官员。不过素质普遍比老乡团高，就算心里不爽，面上也不显，更不会起内讧。

还有一位盛大叔，一晚上差点气得脑溢血。

为了讨好宇文秀，他将家中最美的女儿双手奉上。谁知人家二话不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宣布明春要娶一个外邦女子为王后。

酒喝到下半场，因为男宾太过喧闹，话题也越来越糙，女眷们便转场去了内堂。一进内堂，黄大姐便搭起了戏台子。

当着众女眷的面，她还要为柳太守的侄女徐娘子作最后一搏。两个人像唱双簧，一个骂李婳善妒，一个叹气抹泪装可怜，引得一群南阳女眷过来打抱不平。

有了徐娘子这个参照物，李婳觉得盛小姐简直可爱得像小天使。

因为她居然气得站起身，指着徐娘子，怒斥道：“今乃吉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阿兄中意何人，立谁为后，是否添置姬妾，皆阿兄决断。尔怨李君作甚？若有不平，与阿兄当面说去！”

此言一发，满堂震惊。

我的天，这是你王后第一候选人该说的话吗？不会是被刺激过度，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吧？

特别是黄大姐，吓得差点传太医。

李婳本不想卷入其中。可让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替自己站在风口浪尖，说出去怕被人笑话。

无奈之下，只得起身，清了清嗓子，压了压手，待众人安静下，才痛心疾首道：“诸位，实非吾善妒也。吾昨日曾多番劝大王纳徐娘子为妾。奈何大王顾虑辈分，不欲纳侄女为妾。阿姊，下回寻大王同辈女子，定然无碍。”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突然，“哇——”的一声，徐娘子泪奔离席，黄大姐紧追而去，盛小姐捧腹大笑，众人面面相觑。

几个月后就要走的人，自然无须与女眷联络感情。况且每张脸都一样，她也记不住谁是谁。与其在这里被人嫌弃，还不如早点回去泡澡追剧。

于是，李婳也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宽袖遮脸，涕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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