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启便开始渡河。

宇文秀率亲卫及随行官员先行过河，河内官员早已在渡口相迎，众人随后前往怀县。

三千步兵、一千骑兵随后分批北渡，至天黑前方全部抵达黄河北岸，就地扎营。由易逢、齐遥、言絙等几位将军驻守统领，次日再赶往怀县。

宇文秀携众人在太守的引领下去了官舍。正堂供摄政王会客议事，堂后寝室供其起居。东厢供谋臣住宿，与正堂以回廊相通；西跨院供驻军将领临时歇宿，其余属官安置在客院。

驻军将领无事不会离开军营，西跨院空着也是空着，仲仁君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搬了过去，将一廊之隔的东厢留给徒儿。西跨院距离正堂也不远，不过隔着一座临水设榭的花园罢了。

不知是不是孟津县令提前打了招呼，怀县县令显然吸取了教训。当晚宴席上，只有美酒佳肴，没有舞姬歌女，连端菜的婢子都挑得十分安全。

敬过酒后，众人很快进入了正题。

李婳无奈，只好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开始做笔记。

先是太守禀报河内今年收成如何，战马多少，渡船多少，民心是否稳定。

接着各处官吏轮番禀报近况，比如哪几个郡已经倒向洪郎，哪几个郡仍忠于更始，哪些豪强在观望，哪些人可用，哪些人是墙头草。

宇文秀虽偶尔发问，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倾听。

昨晚李婳睡后，他又召仲仁过来，聊了近一个时辰，仲仁将李婳昨日所言尽数转述给他。他早知她聪慧，却不知她于政事上也颇有见地。

河内与洛阳虽隔着一条黄河，但轻骑一日便能来回。不管如今对付洪郎还是日后制衡盛尤伯，此处都是战略重地。

宇文秀决定乘此机会，将它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此处豪强虽也在观望，但都属被动。只要他们对更始尚未彻底失望，或者说，只要还信得过他，便不会主动倒戈。

信都同理。

但，真定却未必。他想联合宇文杨直攻邯郸之事，的确是有些草率了。

宴后，他留于邓议事，其他人便识趣地告辞，包括李婳。自从今早听于夫子说宇文秀决定不急着去真定后，就放宽了心，决定去东厢房好好睡一觉。

她身体一直很好，在2112从未晕过任何一种交通工具，可今天却狠狠地晕了一回船。

当时，宇文秀就站在数米外，看她吐得死去活来，急得团团转，眼眶涨得通红。于夫子怕他突然过来慰问，连忙慈爱地将弟子转移到舱外。

舱外风大，吐着吐着，不知什么时候竟把小胡子给吐没了。

二人都没发现，直到下船时遇到昨晚那个主簿。他盯着李婳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对于邓说道：“令徒今日没了那须，倒像换了个人。如此俊秀，何苦以须遮面？”

同样支持她不留胡子的还有宇文秀。

去怀县的途中休息过几次，有一次于夫子让她去送书简时，马车里正好只有宇文秀一人，见她嘴上的胡子没了，乐得哈哈笑，竟冒着随时会有人进来的危险，吻得她差点断气。

因晕船一事，她原以为今晚宇文秀定会放她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谁知，前脚还未跨出门槛，整个人便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责怪：“夫君尚在此，卿欲往何处？”

她挣扎着落地，呵呵干笑：“大王与先生论国事，我且归房歇息。今日渡舟，甚是疲惫。”

说完，偷瞄了他一眼，又想溜。

“卿既是仲仁弟子，便是孤之谋士，岂可因倦先退？”宇文秀并未伸手拦她，径直走到案边坐下。

于邓被迫看夫妻秀恩爱，早已不是一回两回了，面无波澜地在宇文秀对面坐下，单手托颐，看着仍在门口徘徊的“弟子”。

李婳没想到宇文秀竟会叫她一同议国事，有些意外。挪到案旁，讪讪道：“我于军国大事全然不通，留下，恐误你们的正事。”

宇文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通？卿不欲往真定之事，为何不径自告孤，却假仲仁之口？莫不是怕旁人说卿惑主？若有良策，径与孤言便是。”

说罢，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弟子尴尬地朝师父笑了笑，“莫听殿下胡说。我不过与先生言谈投契罢了，绝无借先生之口进言之意。”

“岂敢，岂敢。便是借我之口，又有何妨？”

于邓作完揖，继续道：“昨夜与殿下议河北之事，颇有难通之处，愿闻王后高见。”

他所谓的难处是，洪郎已被拥立为帝，声势日盛，麾下势力正迅速扩张。若不趁其根基未稳之时设法遏制，一旦各地豪强响应、兵势坐大，再想平定便难上加难。

可正如她此前所担心的，若当地豪强并不支持更始，仅凭手中四千兵马，根本不足以攻取邯郸。

“既不能速取邯郸，不妨先壮兵力，广收人心。待我方根基渐固，再揭洪郎伪名，使其自乱。洪郎不过傀儡而已，真正难除者乃其背后之人。欲破其势，非一朝一夕可成，须从长计议。”

李婳这么说，不过是觉得，就算细节变了，历史的大方向应该差不多。洪郎什么时候败，东汉什么时候建立，是历史节点，已成定数。与其打打杀杀、劳民伤财，不如养精蓄锐，等时机到了，再一次性解决。

“卿所言极是，然迟则生变。彼势若蔓延至此，再欲收之，恐非易事。孤知宇文杨拥众十余万，若得与盟，则攻邯郸，并非难事。”

看吧，他就是想去！就是想联姻！就是想娶宇文杨的外甥女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