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宇文秀告知真相，言絙便在回伙帐的路上，听两个小兵私下议论，得知了李君是女子一事。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道个歉，宇文秀已经走了上来。

脸上已无怒意，反而歉然一笑，道：“孤与妻分别一旬，情难自已，让伯昭见笑了。”

妻？

所以，李君不仅是个女子，还是冬节宴上见过的王后？

为何一点不像？

念头刚起，突觉背脊一凉，想起自己竟当着兵卒的面，嘲笑老板娘手无缚鸡之力，还好意思对他的战马指手画脚。

怪不得那日阿武和阿德的脸色那么难看，怪不得大王突然闯入，将她劫走。

哎，他果然愚钝，这么多破绽，他竟浑然不觉。

言絙尴尬地咳了两声，毫无风骨地问道：“王后记仇否？吾先前之戏言着实过分。如何谢罪，方能保吾小命？”

宇文秀哈哈大笑：“她若是记仇，岂会容你到今日。莫瞧她个子小，气量可不输你。无须多虑，日后勤练骑兵便是。”

“那是自然。”言絙忙道，“马镫一事，吾正欲谢过李……王后。若王后得闲，吾便领骑卒演练一番，呈与王后一观。”

“王后定然欢喜。”宇文秀和颜道，“然明日拔营北上，行至信都之前，恐难得闲。来日方长。除马镫之外，孤亦将设弩队一事交予王后，届时，望伯昭全力助之。”

“但请王后差遣，末将在所不辞。”言絙拱手，一脸妥妥的诚意。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伙帐排队领姜汤。

分发姜汤的炊卒见大王与将军都未携食具前来，只得取了两个备用木碗，给二人各舀了一碗。

然后战战兢兢地提醒道：“下回若再忘了带自个儿的碗，可得回去取来，重排一回。”

敢这么说，摆明是身后有人替他撑腰！

宇文秀和言絙讪笑着接受批评。饮完姜汤，还乖乖排队洗碗归还。

到怀县后，宇文秀便采纳了李婳提出的一兵一食具的建议。与往日相比，军中染病的兵卒确实少了些。

还有冬日行军最令人头痛的冻疮问题也得以改善。

如此一来，即便天气严寒，条件艰苦，也能保持士气不减，让行军少了许多掣肘。

用完晚膳，宇文秀与文武官员聚在中军帐开会。宇文秀邀李婳参加，却被她一口拒绝。

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只要有一人视她为红颜祸水，那她参政，便会成为攻击她，乃至攻击宇文秀的最好借口。

之后一年零数月，她都会在河北与这群人一起度过。她愿意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博取众人好感，却无意参与国事，惹来非议。

李婳借于邓的营帐，拟了一个弩队的初案，检查了一遍交给陆承的弩配件图，又打开日记本，将之后会发生在刘秀身上的历史事件过了一遍后，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这是她坠落在这里三个月以来，做的第一个梦，或者说，是第一个醒来后依然记得的梦。

梦境非常清晰，清晰到好像坐在影院，观看一场电影剪辑。

电影里，十五岁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无能为力地站在ICU的玻璃窗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二哥接受抢救。

可没过多久，医生就出来宣告结果。他们已竭尽全力，却始终检测不到有效的意识反馈。

奇怪的是，二哥并无足以致命的外伤，身体机能却在持续衰退。照这个速度，若意识始终无法恢复，最多三日，便会出现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她不信。

气得推开医生，冲进病房，像个耍泼的小孩，拍打摇晃二哥的身体，企图把他叫醒。

妈妈哭着进来阻止。

谁知，就在她抱着二哥的手臂赖着不肯走时，二哥突然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医生说，二哥的意识曾与身体完全失去联系，不知什么原因，又突然恢复。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现有医学也无法解释。但先前遭受的强烈冲击，很可能影响了大脑，造成严重的记忆障碍。

果然，二哥不仅忘了自己是谁，还忘了怎么说话。

医生提议给二哥植入芯片，遭到太爷爷的反对。

于是，每天上完课，她便教二哥说话，就像小时候二哥教她时一样。

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后，二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叫了声“阿婳”。

当时太激动，她没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二哥以前一直叫她“婳婳”。

四个哥哥中，她与二哥最亲。

从小到大，她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黏在二哥身后。所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他。

直到这一次，二哥遭未婚妻背叛，宿醉后误入车道，受到货运飞行器紧急避让时产生的剧烈扰动，当场失去意识。

二哥死而复生之后，她的依恋变成一种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