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一时陷入寂静。
“啪”地一声。
酒壶飞来,砸在秋景平脚边,应声碎成了几片。
“秋景平,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了吗,刺杀朝廷命官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县令一拍桌子,猛地起身,却因喝多了酒,脑子发昏,又跌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席丞诏什么来头吗,你真当他半分家底没有,只凭着一个状元的名头,就能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河道总督这个位置?”
“秋景平,说话之前动动脑子!”
“益鸿现在在于应进那边,于应进自身都难保,他还管我们死活?”
“秋老……我们是废棋了。”
秋景平咬了咬牙:“那你怎么办?席丞诏一来,必定要查粮仓,此时粮仓空空如也,你拿什么交差?”
县令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到时……再说吧。”
过了片刻,县令出声问道:“赈灾粮到哪了?”
“席丞诏亲自押送。”
“哈哈哈!”县令猛然鼓掌大笑,笑过后,又平复下来。
他平静说道:“秋景平,你今年七十有五了吧,辅佐我大半辈子,也辛苦了。”
“回家吧,趁还能动,回家看看妻小,多陪陪他们。”
县令又摸了一壶酒,往嘴里倒去。
秋景平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赈灾粮由席丞诏亲自押送,他们根本没发动手脚,偷偷换粮更是不可能。
席丞诏背靠大树,杀不得。
等他到了宣县,倒卖粮食的事必定瞒不住。
到那时,县令必死无疑。
秋景平沉默不语,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撩起衣袍,跪在县令面前。布满褶皱的双手扣在地上,缓缓磕了三个头。
“咚”
“咚”
“咚”
那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秋景平没有起身,他撑着地面,似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挤出平稳的声音:“老夫,多谢县令大人赏识……”
县令继续往自己嘴里倒着酒,不做回答。
而此时,房檐上的一片瓦片被轻手轻脚地放了回去。
万迎雪暗骂道:“老东西,还演上主仆情深了。”
岑云度本来正皱着眉,在脑海里回想有关秋景平这人的信息,一听这话,当即轻笑出声。
“笑什么?”万迎雪不解问道。
岑云度嘴角依旧噙着笑:“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万迎雪抬了抬下巴,神色得意,“他还告老还乡了?说得好像倒卖粮食他没参与似的。等拿到证据,连他一起送进去。”
岑云度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笑意更甚。
“走吧,去粮仓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说着,万迎雪跳下屋檐,刚走了两步,似是又想到什么,退了回来。她抬头看向房檐上的岑云度,语气里带着调侃:“梯子在另一边,要我带你下来吗?”
屋下的少女眼里满是促狭,岑云度似笑非笑,从容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房檐边上,伸手一撑,翻身而下。
万迎雪瞪大眼睛,故作惊叹:“看不出来啊岑夫子,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弱不禁风嘛。”
岑云度瞥了一眼万迎雪,谦虚道:“花拳绣腿,不及万姑娘万分之一。”
一副文雅做派,逗得万迎雪笑出声。
她不禁好奇:“你失忆前不会真是个教书先生吧?”
话一出口,她又感觉不妥,哪家的教书先生会被追杀呢?
“不对。”万迎雪侧头打量着岑云度,眉由浓转淡,眉尾渐渐舒朗。垂眸时,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上挑,衬得人格外温和。
他看着猛然凑近的万迎雪,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不是给哪家的小郎君或者小娘子教书,人家对你一见倾心,主人家一怒之下把你赶了出来?”万迎雪突然说道。
岑云度哑然失笑:“说不准呢?”
万迎雪了然:“瞧你这样子,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时,岑云度余光一扫,远处有隐隐光亮,细微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他伸手将万迎雪拽进墙角阴影处。
“嘘,巡逻。”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万迎雪眉梢微挑,偏头过来,压低声音道:“岑夫子,放宽心,既然入了我的山寨,你原来的主人家肯定不敢再来追杀你的。”
岑云度轻声回道:“万一来了怎么办?”
万迎雪勾唇一笑,眼睛倒映着月光:“傻啊,当然是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