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十月,秋意已深。道旁老槐叶黄大半,风过时簌簌而落,铺了一地碎金,被往来行人踏得零乱。
城门处聚了三五闲人,仰首望着墙上新贴的告示。画中女子眉目清婉,右眼角下一点小红痣。
告示上写得明白——栾城伯府上爱妾走失,有知其踪者赏银百两,寻回者赏银千两。
“这些胡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说是爱妾,分明是强抢的民女。”
“河阴一劫,王公士卿屠戮殆尽,留下的女眷,便是王妃宗女,也逃不过他们的手。何况寻常民女?”
“但愿这姑娘,莫叫他们寻着。”
“噤声!叫尔朱家的人听去,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众人闻言,俱是唏嘘,却也不敢再多言。
风卷枯叶,从告示上掠过,那画像被吹落在地,恰似一朵落在泥里的花,却无人去捡。
人群散去后,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从告示前走过。
一身灰色长袍,粗麻围巾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生得极好,瞳色偏浅,是少见的琥珀色,在秋日薄薄的日光下,像浸了蜜的琉璃,澄澈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少年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画像,随即快步离开,走进街角的一家当铺。
掌柜抬眼,见是个衣着寒酸的少年,随口道:“小郎君,典当还是赎物?”
元妙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柜上:“掌柜的,我想换些钱。”
掌柜解开布包,里头是几件金饰——几支簪子,一对手镯。这几件饰品十分破旧,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了。不过毕竟是金子,还是值好些钱的。
“小郎君,这东西哪来的?”
“家母的遗物,我原是舍不得拿出来换的。可这世道不太平,我父母皆亡,家道中落,近来着急用钱,只能忍痛将这些拿出来。”
掌柜抬眼打量面前这少年,眉眼清秀,肤色白净,那双手从袖口露出来,指节纤细,也不像做粗活的人。可他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和他通身气度不搭,看上去倒不像说谎。
他拨了拨算盘,报了个价:“东西损了,价钱上要折一些。这些,给你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可以多一点吗?我要死当,不打算赎回了。”
掌柜沉吟片刻,拨了拨算盘:“罢了,看你也是急用。死当不赎,我再给你添五百文,凑个三千五百文,另搭两匹绢。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元妙瑜看掌柜爽快答应了,觉得他为人还挺好的,便没有再争,只点了点头:“好。”
掌柜从柜里取了三串五铢钱,又数出五百文,一并拿麻绳串好,搭上两匹绢,寻了块干净的粗布包了,笑着递过去。
“小郎君,拿好。”
元妙瑜接过,抱在怀里,低声道了句“多谢”,转身出门。
转过几条小巷,路口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元妙瑜快步过去,掀帘钻进车厢。里面坐着一个鲜卑女子,二十多岁,面容温婉,身旁依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车不宽敞,坐着三个人有些拥挤。
“鲤鱼姐姐,你回来了。”男童仰头道。
纥干简兰轻轻拍了儿子一下:“菩提,要叫哥哥,记住了没有。”
宇文菩提眨眨眼,有点懵。
元妙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抬眸看向温婉的女子:“让夫人久等了。”
纥干简兰笑了笑:“无妨,我也刚买好东西过来。那我们回去吧。”
外头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转过几条街,马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纥干简兰一边走一边道:“今日洛生他们回来,李郎君有什么想吃的么?晚膳时我让孙婶她们去备。”
“我都行,不麻烦夫人。”
元妙瑜被她拉着进了屋。纥干简兰上下打量她,关切道:“你的身子好些了么?那日可真吓坏我了。”
“并无大碍。还要多谢夫人收留。”
这家人姓宇文,除了纥干简兰一家三口,还有一个小叔子。宇文家两兄弟平日都在军中,只有休沐时才回来。
几日前,元妙瑜出逃时被宇文家的马车撞倒。她当时已三天没吃东西,身子虚透,当场便晕了过去,就这样被带了回来。
她打开一直抱着的包裹,将里面的钱和绢推到纥干简兰面前。
“夫人心善,收留了我。我不能白住着,这些钱还请您收下。”
纥干简兰推回去:“这是做什么?是我们撞了你,还叫你受了伤,哪能再要你的钱。你安心住着就是。你不是还要去找家人么?这些钱自己留着傍身。”
元妙瑜一怔,喉头微微发紧。几次出逃,见惯了冷眼与恶意。只有这一次,被纥干简兰意外带回家中,暂且逃离了那虎狼之地。
“等我寻到家人,定会报答夫人的恩情。”
纥干简兰只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好了,别多想,安心住下,慢慢等你家人的消息。你帮我照看一下菩提,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
说罢,她便起身出了屋子。
元妙瑜便留在屋里陪宇文菩提玩耍,这般年纪的孩童正是贪玩的时候,翻箱倒柜把自己的玩意儿都搬了出来,一件件摆在她面前。
“你看这个,是四叔给我做的!”宇文菩提举起一盏鱼灯,竹骨为架,外糊一层薄薄的砂纸,鱼鳞鱼尾都描得细致,十分精巧。
元妙瑜看着那盏鱼灯,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张冷冰冰的脸。那样一个人,竟也会耐着性子,给侄儿做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宇文菩提看着她:“这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