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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再见,二十一世纪 > 第19章 16

第19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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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言,轻言。都是很温柔的歌词。温柔到最后一分钟的哼唱,还是把在场的所有人给唱出了情绪。骆延自编了一段加花,人声与吉他双线并行,似是一片坚硬的荒原上的一阵阵呢喃。像是在古老的平原上流传已久的隔阂,这其中又参杂了凄婉与颠沛流离。

好像一切都太重要了,又不那么重要了。她撂下电吉他的一刻,久久不歇的余音回响在瓦尔登的每一个角落,那起承转合的嗓音能让持续近十年的噩梦终止于一朵甜丝丝的棉花糖,能让来自父母的对音乐梦想的反对变为理解与尊重,能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绽放出鲜花般的和解,能让与她产生共鸣的事物早日变成亲切的回报,能让烟酒与药物早日从生活中消失殆尽,能让逃离华北平原的企划快快实现,能让生命中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落实。

在这之后,是【日落大道】,【迷恋】,【河北墨麒麟】,【吕梦江】……天边的夕阳再一次落在中坔江的水面,激起一阵波光粼粼。看样子,丹柏已经结束了集中降水期,江边垂钓的人多了很多。

几个小时前,骆延在江边,在一株柳树下,找到了她一直希望找到的人。

邹冲僵硬地回过头去,原来是故人之后。可如今的一切是如此不同,他能回应她的,只剩下一个矛盾的讪笑。

“你是骆延。你是古玫的孩子。我认得那个老太婆。”

“你们家的小崽子死了。”

“他死有余辜!”邹冲十分激动,恨之入骨的表情不言而喻。

“是吗?就这么死了,未免有些太便宜他了。不是吗?”

语言在这一刻是如此苍白无力。邹冲痛苦地哭起来,手中的鱼钩因为激动,激起一圈圈暗纹。

最后一首歌是【lonely god】,收录于惘闻于2012年发布的专辑《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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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拿着那把谢玉岗的螺丝刀再次从黑幕中出现时,很多个时刻都有了意义。

首先,是蠢蠢欲动的动机。

她轻声细步,抬手叩问那扇门。门开之时,一阵秋风扫过眼底的落叶。其次,她缓步于小房间内,四壁上挂满了她长到这么大以来每一个阶段的照片。幼年,随着一阵凄凉的提琴剜过心口,那疾病就在她的身体里埋下了种子,并开始潜心等待着宿主长大。少年,吉他断断续续地破开冻土,让她看见了伤残,却摆脱不了那个永远无法忘却的春天。本该强劲的春风,也变成了一座牢笼,一副枷锁,一处炼狱,一条命定的路途。再后来,是成年后肆意妄为的孤独。这时,大量的弦乐开始在她的身上施行严酷的凌迟,每遇着一件难过的事,就在她的身上划一道口子,不深不浅,不浓不淡,也不会流血,但终有一天会连在一起,这会让她大量地流血,让她变成痛苦之王。

这不能被定义为抑郁,生病,或是其他的负面情绪,这只是一种多年以来没有存款和性生活的正常反应。这世上大部分人也都这样,随便抓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问问就知道了。只要不开口,孤独的寒风就不会塞满我的身体,只要还处在焦虑与哭泣的边缘,只要我还在默默地收集生活向我打出的拳头与稀少的快乐源泉,我就一刻不停地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华北平原,逃去石家庄,逃去东北,逃到南方,跑去哪里都可以。但我深知我哪都去不了,去到哪都一样;就像关不掉的烦人的广告窗口,只是因为我又经历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秋日,而当我走出也同样感到疲乏的超市,毫无情绪地望着不远处嬉闹的情侣,让太阳给晒透的瞬间,我便哭出了声。

她的哭,不只是哭。她的哭好像一条波澜壮阔的江身后的无数支流,是身体内无数个黑洞在齐声咆哮,万马齐喑。她年纪轻轻,千姿百态,花一样的年华,身上却早已堆满了本不属于她的无数陌生命运,那些命运,或者说已然失真的情绪,或悲哀,或无奈,或平缓,或汹涌,可它们被融在一起,一条本应是鲜花般的生命因此变成了一万匹脱缰的马,如细水长流,潜移默化,像不起眼的伤口,总有一天多到装不下,便从江的体内径自倾泻而出,带走了江身上几乎所有的情感。

怎么可能会这样:一切皆无,却记得一切?明明已死,却比以往更强烈地感受到生命?孩子,你会怪我把既定的路给走得浑身是冷漠与悲忪吗?你会怪我没让你吃上最爱吃的红烧肉和饺子吗?我知道你很喜欢饺子和红烧肉,那是你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和亲人朋友相聚时才能吃到的珍馐。可如今,你没有了亲人,走丢了朋友,节日和新年也变得磨刀霍霍。你害怕节日,因为你害怕一个人。

多少个日夜,我只是浑噩地坐在原地,放弃了自救,却也在期待着他救。我没有一丁点儿快乐的想法。我只想摆脱某种不舒服的秩序,离开人群,拖着疲惫的两腿,走在荒凉的土地上。欲望在我心中露出不悦的脊背,使我抱膝团伏而坐。语言开始苍白无力,曾经倾心的音乐也似乎要与我为敌。

照片里,古玫托着四岁的小骆延,让骆延跨坐在脖子上,背后是那高耸入云的丹柏市第一钢铁厂。两台烟囱与高炉像这片土地的禁卫军,两个女孩冲着相机开怀大笑着。

地毯上,骆延扔掉了螺丝刀,抱膝团伏,像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内,头埋进臂弯里,哭到嗓子发干,发痛,泣不成声。没人敢上前,她的哭声尖锐地回荡在瓦尔登里,泣声不绝如缕。

没人明白,当骆延看到那个女警官的忧郁的眼睛的刹那,她的心里究竟产生了怎样致命的错位,好似一段来自西北的风,轻柔地拂开了一片十年未曾接受过一丝湿润的荒原。她还以为,她看见她多年未见的一个故人。

你要如何,我们便如何,对吗?

我和任何一个人的距离都仿佛中坔江那滔滔不绝的江水,又仿佛福利院背后那片被烧焦的田野,在这其中,游动着滔滔不绝的死亡,我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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