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马上就意识到了件相当惨痛的事儿。几米开外的那个男人是来找这个男孩的。男孩登时面露委屈,直奔那个男人身边。
这下,真相大白了。
“那个,不好意思,他是……”
“没事的,”柳清言即刻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也是被逼来的。我能理解。”
男人感谢地看了柳清言一眼,拉过男孩耳语了几句,便去收银台那拿过一杯咖啡递到柳清言面前的小桌上。
“谢谢姐姐。”男孩竟有些礼貌过头地冲柳清言一笑。
柳清言淡笑着摆手,目送二人牵着手离开这片嘈杂的商业区。生活里的经历总是处在一个无法绝对评判的状态,柳清言就在这荒诞,痛苦,和身不由己之前,像时钟一样来回摇摆,偏偏就是调不到只属于自己的区间。
整整迟钝了三分钟,坐在外面的巫凡火急火燎地才赶来。看起来,柳清言坐得有些凉了,眼神呆滞,像是胡思乱想了三个不眠夜。
他真懂事儿。柳清言竟有些悲惨地想,这杯咖啡应该由自己请客,可最后显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儿的人。在这桌草台班子上,大家只是在互相攀比谁更烂而不是谁更好,莫名其妙从中滋生。柳清言盯着那轻微摇晃的店门,思绪又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
阳光明媚,柳树的柔嫩因春风的抚摸而变成一排排引吭高歌的生命。在那片阴凉地,一大片花田内,一个她多年都喊不出口的名字戴着一顶可爱的帽子,冲着柳清言轻快地跑来……
“……柳姐?”
被晃了很多下胳膊,柳清言如梦初醒,拿起喝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照着巫凡的胳膊狠劲儿捏了一把,痛得他手舞足蹈。
————
柳清言一人一言不发地上了七楼的宿舍准备对付一晚。
一如既往的夜晚降临时,柳清言带着前段时间没读完的书坐在办公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了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的报告。
这是一份神秘的体检报告。之所以说它神秘,是因为这份报告单以科学客观的角度,对柳清言的身体状况和精神力量做出了评判。报告单中,一如往常地详细说明了柳清言身上的旧病和治疗进度缓慢的焦虑症,通篇都描绘着柳清言没有勇气打开读的,和自己有关的内容。它像一份待缴的账单,让柳清言时刻铭记痛苦。
床头的蓝牙音箱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和蓝调,屋外稀疏的脚步端着泡面来回往复。同样有同事因为工作而被困在了这个寂寞的夜晚。而窗外,大风和忽然降临的雨让深夜开始低吼,依旧拉扯着每一个没睡着的人。如果这儿不是公安局,柳清言还真希望自己躺在北欧随便哪座城市里的一张床上,屋外雪片叠着雪片儿的声音能让年过三十的失眠无处遁形。而今,这小屋内的暖气似乎动力不足,柳清言不得不开空调以应对寒冷的无情。
这里安静得一如往常。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味儿,一点烟卷燃烧殆尽的气息,以及桃子味儿护手霜的味道。柳清言拨开台灯,解了这条尺寸不对劲的腰带,只看见那张报告单依然夹在文件夹上。
前阵子,柳清言整理七年前福利院火灾的旧档案时,翻到一张孩子们的合影。是一张彩照,因为人物很多所以尺寸很宽,特别像毕业照。许多孩子们站在平心福利院的大门前,他们个个笑得开心。画面的正中间应该就是古玫,她穿一身质朴的灰色长衫,青丝白发落满了她的眼角。柳清言能看出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她的面容温和,看上去情绪稳定,却有一种成熟的坚韧和说不上来的内心。
因为没有时间标注,柳清言只好发散思维。可正因为没有日期,柳清言在照片中注意到一个女孩子。
在左边的角落里,有一个散着头发的小女孩,她有一双疑似是深棕色的,且异常早熟的眼睛。这张照片,或者说是这个小姑娘,让柳清言注意了很多天。
柳清言默了默,拿出眼镜重新坐在办公桌前。淡淡的昏黄下,柳清言又仔细观察了会儿,异常地感到自己似乎能从其中读出某种深色的画面。那画面里充斥着皑皑白雪,可是不消片刻,那个不结实的窗户传来的异样打断了柳清言的思绪。
柳清言闭上眼,让自己进入一段虚无。一片黑暗里,在一片读起来矫揉造作的二十一世纪爵士乐中,那双眼睛仍出现在浑浊里,就像是《三体》中的倒计时,萦绕在柳清言附近,变成了一种暗示,一种蠢蠢欲动,驱使着柳清言不住地好奇眼睛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柳清言缓缓睁眼,率先抵达的,反而是一阵疼痛。
如果不是熟悉柳清言的人,或是经验丰富的内行,不会有人能从那一截白皙的皮肤里看出异常。大概三年前,柳清言被一个出狱后的嫌疑人恶意制造了一起车祸,那场事故导致柳清言两条肋骨骨折,膝盖和腰被留下了后遗症。那个曾由柳清言亲手送进监狱的蠢货因为车流量过大没能做到痛下杀手,另据后来来医院看望柳清言的巫凡所讲,在口供中,笨贼话里话外充满了对柳清言的愤恨。
自那以后,每逢冷天气或雨天,柳清言的膝盖或是腰时不时就会痛几下,护膝和护腰这两年买了不知道多少个。拜车祸所赐,柳清言提早三十年跨入老年人用品市场。虽然柳清言的防诈意识已然来到一个境地,却依旧败给了那些天花乱坠的广告里的神奇疗效。每个店家的说辞,好像都是为柳清言量身定做而来。
柳清言合眼前,最后看向了窗外黑色背景下的艳火。冲撞高处的蛾和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似是迟到的时光,勾起了柳清言关于曾经的许多回忆。那些回忆有的美好,有的残酷,最后都组成了现在的柳清言。
只要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儿,柳清言独身一人时,她总能闻见自己身上有一股铁锈味儿。住在这副躯体里的还有另外一个柳清言,那个柳清言是个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留一头长发,年轻得像一头健壮的鹿。鹿的背上又坐了个眼睛弯弯,知道怎么说出爱的女孩子。那个姑娘用手指只轻轻一点,鹿背上便显现出爱的印记。
鸡汤里写,生活原本沉闷,但跑起来就有风。对此,柳清言通常都十分赞同,不过赞同的前提是,她需要彻底执行八小时睡眠制。